顾长风松开手。
雷破天扯了扯皱巴巴的衣领,防风夹克上还沾着城墙上的黑血。
他转过身,粗糙的拇指重重按下主控台上的红色发送键。
“咔哒。”
绝密资料打包完毕。
这不单单是一份录像。
这是星澜市防卫局、科研院联合签发的高危预警。
数据化作一段复杂的加密代码。
顺着星澜市地下深处的光缆,以光速冲向近地卫星。
穿过厚重的云层。
跨越三千公里的夜空。
直达联盟最高议会厅。
最高议会厅。
建在云端之上的浮空岛。
这个决定几十亿人命运的房间,大得空旷。
没开主灯。
只有正中央那张直径十米的黑色圆桌,散发着幽蓝色的底光。
冷气开得很足。
空气冷得像停尸房。
“嗡——”
圆桌周围,十二把高背椅上的指示灯接连亮起。
蓝光汇聚。
十二道全息投影闪烁着,在椅子上凝聚成人形。
光影有些失真。
边缘带着轻微的马赛克。
这些投影的主人,此刻分布在世界各地。
他们刚刚被最高级别的警报强行从床上、从防空洞里拉起来。
没人说话。
圆桌正上方。
那段来自星澜市的加密视频,自动展开。
无声的画面在半空中播放。
第一段。
千面人跪在黑泥地里。
这个被各方通缉的邪教护法,把自己绑成了一个扭曲的麻花。
脸贴着胶鞋,哭得眼泪鼻涕横流。
嘴里塞着绳子,疯狂磕头求死。
全息投影里。
第三席的胖议员,手里端着的骨瓷茶杯抖了一下。
茶水洒在丝绸睡衣上。
他没去擦。
肥肉横生的脸上,写满了见鬼的错愕。
视频跳转。
巨大的暗影甲龙四脚朝天。
那只比三层楼还高的恐怖巨兽,翻着灰白色的肚皮。
粗壮的尾巴像狗一样在泥坑里狂摇。
而天上。
是一只随便甩着触手的恶心翅膀。
“砰!”
第八席的女议员直接把手里的加密平板砸在桌上。
“这什么鬼东西!”
她声音尖锐,因为信号传输带了点电流的杂音。
“那可是统领级首领!”
视频还在继续。
这次是北城墙。
十万变异兽潮,黑压压地跪成一片。
防卫军队长铁山,左肩上顶着一根粉白色的半透明触手。
触手末端的吸盘里,一只金色的单眼正骨碌碌转动。
铁山满脸狂热,带着三千士兵下跪膜拜。
檀香味当然传不过来。
但那种视觉上的黏腻感、违背常理的神圣感。
直接刺穿了在场十二位高位者的视网膜。
“关掉!立刻关掉!”
第七席。
司徒空猛地站了起来。
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色西装,领带打得没有一丝褶皱。
胸前别着代表世家联盟的金色麦穗徽章。
他平时最讲究风度。
但此刻,他脸色铁青,五官几乎拧在一起。
视频应声黑屏。
司徒空右手握拳。
中指上的祖母绿戒指,重重砸在面前的桌板上。
全息投影荡起一圈蓝色的水波纹。
“毒瘤。”
司徒空咬着字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这是人类的毒瘤!”
他指着已经黑掉的屏幕。
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。
“变异兽攻城,我们有大炮,有能量护盾。”
司徒空一把扯开勒脖子的真丝领带。
“这小子干了什么?”
“他直接修改了生物的脑干!”
“连我们最精锐的防卫军队长,都被他改造成了长着触手的信徒!”
他环视一圈圆桌。
“今天他能让凶兽磕头,让千面人自首。”
“明天他只要把那堆恶心的东西放出来。”
“在座的各位,是不是也得排着队去给他当狗?去信他那个什么光?”
议会厅里静了一瞬。
只有全息投影仪散热风扇的呼呼声。
几位议员不约而同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。
司徒空的话戳中了他们的死穴。
权力。
世家掌握着资源和武力,高高在上。
但在这种直接降维洗脑的能力面前。
再多的资源,也是个一戳就破的笑话。
没人想突然有一天,自己哭着喊着把自己送上绞刑架。
“我提议。”
司徒空双手撑着桌面,身体前倾。
西装外套崩得紧紧的。
“立刻将裴昼定性为特级反人类异端。”
“出动‘诛神’小队。”
“请图腾级强者出手,趁他还只是个学生,还没彻底长成。”
“直接从地图上抹杀!”
“你放屁!”
圆桌边缘的副屏幕上,雷破天的半身投影猛地放大。
这光头局长满脸汗水和黑灰。
眼眶熬得通红,像只急眼的黑熊。
防风夹克的拉链敞着,露出里面沾着灰尘的战术背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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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司徒空,你站着说话不腰疼!”
雷破天一巴掌拍在星澜市的金属台面上。
隔着屏幕都能听见那声巨响。
“抹杀?”
“你知不知道他刚救了星澜市几百万人!”
“北城墙塌的时候,你们世家养的那些高阶御兽师在哪?”
“全缩在地下掩体里等死!”
司徒空脸色一沉。
“雷破天,注意你的态度。你只是个市级局长。”
“老子去你的态度!”
雷破天扯着嗓子吼。
唾沫星子喷在摄像头上,导致他的投影画面多了一块模糊的水渍。
他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抹杀他?你们看清楚视频里那团光了吗!”
雷破天指着黑掉的屏幕。
“你们派图腾级去强杀。”
“惹急了他。”
“他把那二十四只长满眼睛的肉翅膀,在星澜市上空全放出来!”
雷破天的眼睛瞪得快要裂开。
“到时候不用他动手。”
“星澜市几百万人,全城老百姓加上老子的防卫军。”
“全得变成他的狂信徒!”
“谁去动他?谁去谁被洗脑!到时候整个联盟都得跟着陪葬!”
议会厅里再次炸锅。
第二席的老妪开了口。
她敲了敲手里的红木拐杖,发出笃笃的闷响。
“雷局长的话有道理。”
老妪咳嗽了两声,捂着嘴。
“这东西不能用常规武力去碰。纯粹是引火烧身。”
“他不是想要奖金吗?给他。”
“用钱,用资源,把他稳在星澜市。当个核威慑供着。”
“稳个屁!”
第五席的壮汉砸了桌子。
他是军方代表,穿着一身没有肩章的作训服。
“今天他能要五百万,明天他要整个军区的控制权你给不给?”
壮汉脖子上的青筋暴起。
“这种修改心智的武器,不在我们手里,就必须销毁。”
“直接用天基武器。”
“从外太空发射高能粒子炮,连着他那个破小区一起蒸发!”
雷破天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为了杀一个高中生,你要拿几万平民陪葬?”
他咬着牙,腮帮子咬出一块硬疙瘩。
“你们要是敢开炮。”
“我雷破天第一个带着星澜市防卫局造反!”
“你敢威胁议会?”司徒空指着雷破天的鼻子。
“造反?你雷破天有几个脑袋!”
“这小子分明就是邪神容器!”
“必须杀!”
会议室彻底乱了。
十二道全息投影疯狂闪烁,光影交错。
声音重叠在一起。
骂娘的,拍桌子的。
有人把手里的虚拟文件摔在地上。
有人解开西装扣子,指着对方的鼻子唾沫横飞。
这群掌握着联盟命脉的大人物。
平时端着架子,喝着红茶决定千万人的生死。
现在全变成了菜市场里抢白菜的泼妇。
恐惧。
对未知、对那种黏腻触手的深深恐惧。
把他们的体面撕得粉碎。
雷破天站在星澜市的监控室里。
他双手抓着光秃秃的脑袋,觉得这帮高层全疯了。
旁边,顾长风那个老疯子还在原地转圈。
嘴里神经质地喊着“血肉本源才是真理”。
议会厅里的争吵声越来越大。
音浪在空旷的圆形穹顶下回荡。
快要把黑色的圆桌掀翻。
蓝色的底光在这群人的争吵中,一闪一闪,快要短路。
就在这时。
圆桌最首位。
第一席。
那里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从会议开始,就没说过半个字的干瘦老头。
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大褂。
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。
靠着高背椅。
全息投影的光影打在他脸上,连脸上的老年斑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他闭着眼。
胸口没有起伏,像是一尊坐化了百年的枯木雕像。
联盟总会长。
传说中唯一的图腾级强者。
龙渊。
争吵声已经到了白热化。
司徒空甚至拔出了腰间的配枪,拍在桌子上。
“投票!我要求立刻启动天基武器授权!”
一只干枯的手。
慢慢从灰布大褂的袖子里伸了出来。
瘦骨嶙峋。
手背上全是青色的血管。
这只手,轻轻放在了黑色的圆桌桌面上。
食指弯曲。
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叩。”
声音极轻。
但这一声轻响。
通过全息设备,同步传到了十二个议员的房间里。
像一记闷锤,砸在所有人的耳膜上。
争吵声戛然而止。
司徒空按在枪柄上的手僵住了。
军方壮汉骂到一半的脏话,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。
雷破天在几千公里外,赶紧闭上嘴,站直了身子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整个最高议会厅。
瞬间恢复了死寂。
只剩下投影仪轻微的电流声,在空气中滋滋作响。
龙渊会长坐在首位。
干瘪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他慢慢,慢慢地。
睁开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