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。
“砰！”
老旧的木门重重撞在墙壁上。
白灰墙皮被门把手磕掉了一块，扑簌簌往下掉。
门板发出一声痛苦的震颤。
姜祈站在门口。
客厅里那台电视机还在闪烁。
屏幕上，北城墙失守的血红色警告画面，把光打在她的后背上。
她的脸藏在背光的阴影里。
只有那一双眼睛，亮得吓人。
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红血丝。
裴昼手里正攥着那个塑料孙悟空面具。
大拇指还扣在面具边缘的橡皮筋上。
他保持着转身的姿势，脚底的棉拖鞋停在原地。
“大半夜的，你踹门干嘛。”
裴昼干咳了一声。
他顺手把面具往身后藏了藏。
胳膊刚往后背，姜祈就动了。
她大步跨进卧室。
穿着那件洗发白的棉质睡衣，连鞋都没穿。
白净的脚丫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。
她两步冲到门框正中间。
双臂猛地张开。
细瘦的胳膊死死扒住两边的门框边缘。
十根手指用力抠紧。
指关节因为过度发力，泛出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。
她用自己单薄的身体，把这扇不到一米宽的房门堵得严严实实。
“放下。”
姜祈死死盯着裴昼藏在背后的手。
声音发抖。
喉咙里像卡着一把粗糙的沙子。
外面，城市防空警报还在没完没了地响。
“呜——呜——”
尖锐的声音穿透玻璃，震得窗框嗡嗡作响。
混合着姜祈粗重的呼吸声，在狭小的卧室里来回激荡。
裴昼头皮一阵发麻。
他把藏在背后的手拿出来，面具拎在手里。
“妹，你先让开。”
他指了指门外的客厅方向。
“电视你看了吧？北城墙快塌了。铁山那胳膊是我给治好的，我不能看着他死。”
“他死不死关你什么事！”
姜祈突然拔高音量。
声音直接在嗓子眼里劈了叉。
她胸膛剧烈起伏，睡衣的领口随着呼吸一上一下。
“那是防卫军的责任！是联盟的责任！”
“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！”
她往前挺了挺脖子。
“你就是一个高三学生，你凑什么热闹！”
裴昼叹了口气。
他把面具换到左手，迈开步子往前走。
“我不是去拼命。”
他试图放缓语气。
“我有炽天使，我还有光之肉山。我就站在城墙后面，放个治愈光环就走。”
“几分钟的事。保证连根头发都掉不了。”
裴昼走到门前。
距离姜祈只有不到半米。
他伸出右手，想去扒开姜祈抓着门框的手指。
“啪！”
姜祈猛地松开一只手，一巴掌狠狠打在裴昼的手背上。
清脆的皮肉撞击声。
裴昼手背上瞬间浮起四道红印，火辣辣的疼。
姜祈打完，手又迅速死死扣回门框上。
像一块焊死的铁板。
“治愈光环？”
姜祈冷笑出声。
那笑声比哭还难听，透着一股骨子里的绝望。
“你管那些畸变的、长满触手和眼睛的怪物，叫治愈？”
她咬着牙，死死盯着裴昼的脸。
“外面是十万兽潮！”
“十万！”
她吼得破了音，唾沫星子喷在裴昼的衣领上。
“那是最低级的畸变体，它们身上带着最浓的旧日灰雾！”
姜祈眼睛里的泪水在打转，但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“你以为你的御兽能净化它们？”
“你懂灰雾是什么吗！”
她双手抓着门框，身子往前倾。
脸几乎贴到裴昼的鼻尖上。
“灰雾是污染！是侵蚀！是连图腾级强者沾上都会发疯的高维毒药！”
“你的御兽去吸收那十万头怪物的灰雾。”
“它们会失控的！”
“会被灰雾反向污染的！”
裴昼皱起眉头。
他看着姜祈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。
“不会的。我的御兽纯度百分之百。连千面人那种邪教头子都能洗脑。”
“灰雾算个屁。”
“你闭嘴！”
姜祈根本听不进去。
她脑子里全是前世的画面。
血红色的天空。
满地的残肢断臂。
裴昼坐在一座由防卫军头骨堆成的王座上。
身边环绕着无数长满触手的暗影怪物。
他笑着，笑得那么陌生，那么让人毛骨悚然。
“前世。”
姜祈声音突然低了下来。
低得像是在梦呓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战栗。
“前世就是今天。”
“防空警报响了，北城墙塌了。”
“你带着你那些暗影变异体，说要去救人。”
裴昼愣住了。
他这是第一次听姜祈提起前世毁城之战的具体时间点。
姜祈眼角的眼泪终于砸了下来。
掉在木地板上。
“你去了。”
“你的御兽杀了很多怪物，吸收了无数的灰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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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肩膀开始剧烈抽搐。
“然后呢？”
姜祈猛地抬起头，红着眼睛瞪着他。
“灰雾撑爆了你的理智！”
“你的御兽失控了，它们反噬了你！”
“你站在城墙上，被灰雾彻底污染，直接黑化！”
她咬着下唇，牙齿陷进肉里。
“你不仅没救下铁山，你还亲手撕碎了半个星澜市。”
“你变成了那个屠城的怪物！”
裴昼站在原地，脚底板像被钉住了。
他看着姜祈。
这是那个乖巧听话的妹妹，心底埋藏了整整一辈子的创伤。
“那是前世。”
裴昼深吸一口气。
他抬起手，大拇指按在自己手背的金色印记上。
“这辈子，我没碰暗影材料。”
“这印记里装的，全是光。”
他不想再浪费时间了。
城墙那边随时会崩。
裴昼伸出双手，直接攥住姜祈的两边手腕。
姜祈的手腕很细。
裴昼不敢用力，怕把她的骨头捏折了。
“妹，让开。我保证天亮之前全须全尾地回来。”
他用着巧劲，试图把姜祈的胳膊从门框上拉下来。
姜祈像头被逼入绝境的小野猫。
她拼命挣扎。
双脚在木地板上乱蹬，脚趾死死扣着地板缝。
“我不让！”
裴昼手上一用力。
姜祈的左手被硬生生从门框上扯了下来。
她失去平衡，身子往旁边一栽。
撞在门后的墙壁上。
墙上贴着的课程表被她撞掉在地上。
裴昼趁机往前跨了一步，半个身子挤出了门框。
“你站住！”
姜祈在背后嘶吼。
声音里透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决绝。
裴昼没回头。
他把手里的孙悟空面具往脸上比划。
“咔哒。咔哒。”
一阵塑料滑轨推拉的清脆声音，在狭小的过道里响起。
这声音太熟了。
裴昼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他转过头。
姜祈靠在墙上。
她右手举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裁纸刀。
几块钱一把的那种廉价塑料裁纸刀。
红色的塑料推钮被她的大拇指推到了最顶端。
一截生了锈的薄铁刀片，从塑料壳里探了出来。
刀尖泛着暗淡的冷光。
这把刀不是指着裴昼。
姜祈反握着刀柄。
那截生锈的刀刃，死死抵在了她自己白皙的脖颈上。
压在跳动的颈动脉旁。
客厅电视机里的红光，闪烁着打在刀片上。
反射出一道刺眼的血色。
“妹，你干什么！”
裴昼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他手里的面具差点掉在地上。
整个人瞬间转过身，面向姜祈。
但他不敢往前迈步。
姜祈的手抖得厉害。
裁纸刀的刀刃在她的脖子上划出一道细微的白痕。
“退回去。”
姜祈死死盯着裴昼。
呼吸急促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把刀放下，有话好好说。”
裴昼压着嗓子。
他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，顺着鬓角往下滴。
砸在锁骨上，冰凉。
“我没跟你开玩笑。”
姜祈咬着牙。
刀刃往下压了一分。
生锈的铁片割破了表皮。
一条细细的红线出现在她白皙的脖子上。
鲜红的血珠顺着刀刃渗了出来。
顺着修长的脖颈，缓缓往下流。
流进洗发白的棉质睡衣领口里。
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中散开。
“我重活这一回，就是为了拦住你。”
姜祈的眼泪已经干了。
眼睛里只剩下死灰一样的执拗。
“你要是今天非要跨出这个门。”
“非要去趟那十万兽潮的浑水，去重蹈覆辙。”
她拿着刀的手又紧了紧。
指节彻底失去血色。
“那我就死在你面前。”
“我宁愿现在死。”
姜祈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。
“也不想再看你变成那个屠城的怪物。”
“也不想看你坐在骷髅堆上对我笑。”
防空警报还在窗外嘶嚎。
客厅电视机里的枪炮声、惨叫声连成一片。
但在这个过道里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裴昼站在距离姜祈不到一米的地方。
他手里捏着那个塑料孙悟空面具。
塑料边缘因为用力过大，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。
他看着姜祈脖子上的那条血线。
看着那滴滚落进衣领的血珠。
那是她不惜用命来换的阻拦。
太绝望了。
前世的记忆把这个十几岁的女孩逼成了一个满身是刺的疯子。
裴昼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。
他深吸了一口混着淡淡血腥味的空气。
肺里一阵发凉。
他没有把面具放下。
他看着刀尖上压出的那条血丝。
他没有退。
裴昼抬起脚。
皮鞋踩在掉落的课程表上。
往前，迈了一步。
他当着姜祈的面。
双手举起那个塑料面具。
把红色的猴子脸，端端正正地扣在了自己的脸上。
橡皮筋绕过后脑勺。
“啪。”
松紧带回弹。
发出一声干脆的轻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