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剑与剑道与道 / 第 25 章

第105章 龙天教之战(四)·迷宫大阵

黄泉关的废墟之上,夕阳将四道影子拉得很长,像四道不甘熄灭的余烬。

四人走路的样子,与其说是在走,不如说是在挪。李富贵的右腿被碎石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每走一步都渗出一缕血,浸湿了靴筒。他不吭声,只是走得稍慢,让自己落在队伍最后面,免得被前面的人看见他皱眉。漼浩玄肩上扛着无回刀,起初还算稳当,走出一段后,那柄刀开始轻轻打滑。他换了几次肩,最后索性将刀拖在地上,任由刀刃在石板上一路刮出火星。萧自在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一口气,他脸色白得几乎透明,双手空空——自在剑断成两截后,他把断剑揣进了怀里,可那截断剑一直不太安分,隔着衣料隐隐发烫,烫得他胸口一阵阵发麻。

只有剑问心走得最稳。他身上的伤不比任何人少,衣袍前襟被血浸透,干成一片暗褐色的硬壳。但他的步幅不变,节奏不变,像一匹被伤了腿的老马,仍倔强地保持着自己的步频。他没有回头去看那座塌了一半的瓮城,也没有问任何人“还能不能走”。他只是走在最前面,用背影告诉身后的三个人:路还没完,跟上。

走出大约半里,前方出现一座天然的山坳。三面石壁环抱,头顶一片狭长的天空,夕阳从缝隙里漏下来,照出一小块干燥的地面。几人几乎是同时停住了脚步,不需要商量,便各自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。李富贵一坐下,便从怀里摸出那包沾满尘土的二斤猪肉,撕开封油纸看了看,叹了口气:“还能吃。”他抬头,却发现谁也没有在看那块猪肉。三个人都盯着萧自在的胸口。

萧自在低头,也感觉到了那股异样。他从怀中取出那两截断剑。断口处不规则,像被巨力生生掰断的,边缘粗糙不平。可此刻,在那断口的边缘,正隐隐浮动着一层淡银色的光。那光极细极淡,像清晨水面上的雾气,若不细看几乎看不见。但就在几人的注视下,那层银光正在以一种肉眼可以察觉的速度变得越来越亮。萧自在将两截断剑平放在膝上,那银光从断口处渗出,如水珠从石缝中沁出,缓缓将断口覆盖。

“它在……合拢?”李富贵凑近了看,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。萧自在没有答话。他看着那两截断剑,目光有些复杂。银光越来越浓,渐渐将两截断剑包裹在一个朦胧的光茧中。光茧内部有什么在轻微地嗡鸣,像一把琴弦被风吹动,又像一柄剑在低声哼唱。过了约有半盏茶光景,光茧缓缓散去。萧自在膝上那柄自在剑,已经重新连成了一体。断口处看不出丝毫痕迹,仿佛从未断裂过。剑身完好如初,清亮如水,甚至比之前更澄澈了几分。阳光落在剑身上,折出一道淡淡的白虹。

“神器自愈。”剑问心轻声开口,他望着那柄重铸的剑,目光微动,“传说中,有灵性的兵刃,断而能续,破而能圆。你手中这柄自在剑,敢情是真正的通灵神器。”

李富贵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它丢了岂不是也能自己跑回来?”萧自在握着那柄重生的剑,沉默了片刻,才低声道:“我师父当年把剑给我时有句话,他说,自在剑,断而不碎,碎而不散,才是真自在。”他举起剑,在夕阳余晖中端详了一阵,又缓缓放下,“我一直以为他在讲剑法。今日才明白,他是在告诉我,永远不要怕剑会断。断了,还能接回来。”

漼浩玄坐在旁边,开了口:“那要是人也断了呢?”三个人同时转头看他。漼浩玄被看得有些不自在,咳了一声:“我是说,我们这一路打过来,几乎是拿命在拼。剑断了有剑重铸,人要是真的倒下了,还有谁能把咱们接回来?”他话说完,空气静了片刻。李富贵把猪肉往旁边一撂,笑了一声:“三弟,你这话说得不吉利。咱们四个,不是还好好坐在这儿吗?”他拍了拍漼浩玄的肩膀,拍得漼浩玄龇了一下牙,“再说了,倒了一个,还有三个呢。”

剑问心没有接话。他靠着石壁,闭着眼睛,像是在养神。良久,他才开口,声音低而平淡:“剑若断了,可以重铸。人若折了,骨头断了,还能愈合;脊梁断了,才是真的断了。”他睁开眼,看了一眼萧自在手中那柄自在剑,“咱们四个,只要脊梁不断,就还是一把完整的剑。”萧自在闻言,微微一笑,没有接话,只将自在剑缓缓归入鞘中。

几人又沉默了一会儿。夕阳在山坳口一寸一寸沉下去,暮色从四边的山影里漫上来,那只剩最后一线余光的天色像一道缓缓合拢的帷幕。李富贵拿起那块猪肉,看了看,又放下来,嘀咕了一句:“要是有口锅就好了。”他话音未落,脚下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震动。他停住,以为是自己累了发晕。可紧接着,那道震动变得更加明显,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下翻了个身。李富贵的脸色变了:“地动?”

剑问心睁开眼睛。他的目光没有看向地面,而是望向头顶那片天空。他看见那道仅存的落日余光正在迅速消失——不是天黑,而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上方合拢。山坳两侧的石壁开始缓缓移动,像两扇沉重的大门,正在将最后的开口封死。与此同时,他们脚下的地面也发出沉闷的机械转动声,石地开始一块接一块地沉陷入地下,露出一条条深不见底的沟壑。李富贵猛地站起身,火霄剑出鞘,警惕地扫视四周:“机关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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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声音从天顶传来,脆生生的,像黄鹂在枝头叫,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凉意:“机关?也算是吧。本座为四位,特意布置了一座小玩意。”

几人抬头,循声望去。不知何时,山坳顶端一块凸出的岩台上,站着一袭红衣。山风拂过她的衣摆,红绸如雪在暮色中翻卷。她手中那柄红扇轻轻摇着,冠冕的珠帘遮住了大半面容,只露出一只弯弯的眼睛,带着一种看戏的笑意。四人看不见她的全貌,却能感受到她自高处投下的目光,像一根根无形的细钉,钉在他们每个人的身上。

“黄泉那老鬼,吞了那么多内力,最后还是把自己撑死了。本座看了好大一场热闹,也算是值了。”她说着,语气像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,“不过嘛,他死了也就死了,本座倒要看看你们四个,还能在这山里走出多远。”她话音一落,手中红扇“啪”地一合。山坳四壁同时发出轰隆隆的巨声,地面迅速裂开,一道巨大的石门从众人脚下升起,将四人脚下的土地整块抬起,像一只石铸的巨掌,将他们托向一个未知的方向。剑问心身形一晃,稳住脚步。他没有试图跳下去——那地面裂缝深不见底,四周的石壁正在快速合拢。他们已经被那道石台裹挟着,向山腹深处滑去。速度越来越快,像乘着一匹不受缰绳控制的烈马,冲进一片无边的黑暗。

李富贵在黑暗中骂了一声:“这娘们想把我们运到哪里?”萧自在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,依然平稳:“前面有光。”果然,一道微弱的光在正前方亮起,渐渐扩大,最终将整个空间照亮。

石台速度减慢,停在了一片开阔的地下洞窟中。四人跳下石台,环顾四周,一瞬间都静了下来。那是一座迷宫。

真正的迷宫。巨大得令人目眩。洞窟穹顶极高,高处嵌着一层幽蓝色的萤石,发出冷寂的光,将整座迷宫笼上一层诡异的蓝白。无数道石墙纵横交错,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,形成密密麻麻的通道。那些通道宽窄不一,有的可以并排走五六人,有的只能侧身挤过。有些通道笔直延伸,一直到看不见的深处;也有些通道拐了几个弯后又回到原点,像是故意设下的圈套。石墙上没有任何标记,没有任何装饰,只有粗粝的石面和岁月的苔痕。它庞大得不像是一座机关,更像一片由石墙组成的密林,每一堵墙都像在无声地对来人说:你会死在这里。

龙天圣母的声音在迷宫上空幽幽回荡:“这是本座年轻时亲手设计的迷宫大阵。三百六十道石墙,一千零八十个岔口,其中有七十二条死路,三十六条循环道,十二条生门。生门中只有一条,能走到阵眼。其余的,会一直在里面打转,转到死,转到骨头烂掉。”她说得轻轻巧巧,像是在介绍自己的一套茶具,“本座在阵中养了些小东西。不算多,但是够饿,够细,够耐心。你们若走得快,或许能在它们找到你们之前,找到那唯一的生门。若是走不到……”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甜腻的笑意,“那这迷宫,便是你们的黄泉了。总好过被那老鬼吸干内力,对吗?”

声音渐渐消失了,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在石墙之间弹来弹去,像一群小鬼在捉迷藏。迷宫安静下来。只有几人自己的呼吸声,在石墙间回荡。

李富贵第一时间做了一件事。他不信方向,他拔出火霄剑,想在与地面平齐的墙根上划一道剑痕作为标记。可剑尖划上去,石墙表面只是出现一道白印,转瞬之间,那道白印竟缓缓恢复了,像水面的波纹被风抚平。李富贵的眼神一沉。他还剑入鞘,不敢再试。萧自在低声问:“何故?”李富贵指了指那道恢复如初的墙面:“这石墙,会自己长回去。做标记没用。”

剑问心走近墙体,伸出手指,轻轻摩挲着墙面的肌理。那手感冰凉光滑,像某种活物的皮肤。他低头看墙根下的地面,地面的石砖没有任何接缝打磨的痕迹,像是整座迷宫一体浇铸而成。他说了一句:“这座迷宫,不是砖石砌的,是从一整座山岩中凿出来的。墙不是砌上去的,是留出来的。”萧自在明白了他的意思:“也就是说,每面墙都是实心的山体,打不穿,也破不开。”剑问心没有答话,算是默认。

漼浩玄不耐烦地拍了一下墙:“那总不能在这里坐到死。走就是了,走不通再换一条。总不能三百六十堵墙每一堵都把我们困住。”他说完,也不等别人回话,率先迈步走进左侧一条通道。其余三人跟上。迷宫内的通道看似规整,可走起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。明明是一条笔直的路,走了一炷香后发现,它正在以极其缓慢的弧度弯转,最终将人带回起始点附近的另一条通道口。当他们第三次看到一处形状极其相似的墙角时,李富贵停了下来:“不对劲。这条路,我们是不是来过?”

萧自在蹲下身,看着墙角一处细小的苔痕,那是他方才走过时无意中蹭掉的一小片苔藓。他沉默了一会儿:“来过。第三次。”李富贵回头看向来路,那条通道依然幽深黑暗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可他的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:“我们直直地走,怎么会在绕圈?”剑问心没有回答。他腾空跃起,想借力攀上墙顶以纵览全阵。可当他身形升起至一人多高时,头顶那层幽蓝色的萤石光芒忽然一沉,像有什么东西压下来,将他的身形硬生生按回地面。他双脚落地,微微踉跄,抬头看那片萤石,萤石的光芒恢复正常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他再度跃起,同样被那道无形的力量按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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漼浩玄见状,也凝神提气,试着向上跃出。可他的气还没聚足,头顶那片蓝光便更加沉重地压下来,直接将他按得双脚跪地,膝盖磕在石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嘶了一声,骂了一句:“连跳都不让跳?”萧自在若有所思:“这迷宫大阵的范围限制,入阵者不可借墙翻跃。头顶那片萤石,怕是远超本身的禁制。”他抬眼望向那片幽蓝色的光芒,“看来咱们要走出去,只能老老实实走下面的路。”

李富贵皱眉:“那这迷宫是不是根本走不出去?”他这句一出口,几人又沉默了一瞬。剑问心忽然开口:“龙天圣母方才说了,十二条生门,只有一条走到阵眼。也就是说,这座迷宫一定有条路是走得通的。问题在于,我们能不能找到那条路。”他低下头,用脚步丈量着脚下的石砖,“这座迷宫从山体凿出,方向感在其中全不可靠。眼睛在这里会骗人,耳朵在这里也会骗人。唯一不会骗人的……”他声音微低,没有说完。他忽然想到了什么,看向几人:“咱们方才走过的路,有没有注意到地砖的特征?”

几人回想片刻。李富贵说:“地砖……好像是青灰色,都一样。”萧自在却忽然一动:“有一处不同。刚才第三次绕回墙角时,我低头看了一眼,那处墙角的地砖有一块略微凸起,大约比旁边高了半寸,边角有道磨损。”剑问心道:“那是关键点。”他朝那个墙角走去,蹲下,伸手按住那块凸起的地砖。他用力按了按,地砖纹丝不动。他不急也不躁,改为顺着地砖的边缘轻轻摸索。摸到一侧时,指尖触到一道极浅的缝隙,比寻常砖缝更平直。他顺着那道缝隙向旁边推,地砖竟缓缓向内退了一寸,露出一道拇指粗细的缝隙。

“有暗格!”漼浩玄凑了过来。剑问心没有急着去掏暗格里的东西,而是先侧耳听了听,确认其中没有机括声,才伸手探入。他摸到的是一块冰凉的铁片。拿出来一看,是一块巴掌大的铁牌,牌面光滑,没有文字,只刻着一道弧线。弧线的一端密,一端疏,分布并不均匀。萧自在看了两眼,忽然轻声道:“这是从阵眼方向看出去的视角。弧线密度大的那一侧,靠近阵眼;密度小的那一侧,靠近入口。”李富贵狐疑:“就这么一块铁片,能告诉我们生门在哪?”剑问心将铁牌翻转,又看了看背面。背面没有任何图案,却在边缘刻着一道极细的箭头,正指着密度大的一侧。他收起铁牌,站起身:“铁的指向就是阵眼的方向。龙天圣母想让我们死,却没人规定她不会留一条活路。她要杀的是猎物,若是猎物连线索都找不到,她反而会觉得无趣。”

漼浩玄听懂了:“意思是,她故意留了线索,看我们能不能抓住?”剑问心道:“她方才讲了十二条生门的数目。这个信息本身就是指引。现在我们要做的,是按照这块铁牌的指向,找到所有藏有线索的暗格,将所有铁牌拼在一起,才能得到完整的地图。”李富贵一拍大腿:“那就找吧,还等什么?”他话音未落,迷宫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——像是某种多足的东西,在石墙上飞快地爬过。那声音细碎密集,一掠而过,又归于寂静。四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。

漼浩玄握紧无回刀:“那是什么?”萧自在侧耳听了一会儿,那只是一种鳞片摩擦石面的声音,细得如同银针落地。他低声道:“她方才说,养了些小东西。可能是些蛇虫之类。”李富贵冷笑:“蛇还好说,怕就怕她养的东西不止蛇。”他话音刚落,另一侧的通道中又传来了声响,这一次更近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快速移动。而且不止一个方向。声音从左边来,从右边来,从身后的来路来。四面八方,渐渐靠拢。

剑问心握紧七杀剑。他听着那些声音,神色沉静:“那些东西在我们找暗格的时候,已经散了开来。”四人背靠背站着,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圈。黑暗与阴影中,闪着无数绿莹莹的光点,像夜晚由草丛里浮起的萤火,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。那些光点开始动了。它们以极快的速度在石墙间穿行,绕过拐角,越爬越近。终于,第一只“小东西”从阴影中爬出,暴露在幽蓝色的光下。

那是一只蜘蛛。个头足有脸盆大小,通体漆黑泛着铁色的光泽,八条长足上生满细密的刚毛,腹背上印着一圈惨白的纹路,像一只睁开的眼睛。它停在那里,两只前足缓缓抬起,在空气中轻轻晃动。它身后,无数只同样的蜘蛛从阴影中陆续爬出,将四人的退路一层一层封死。

李富贵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……这哪是小东西?”漼浩玄却反倒笑了一声:“刚好,方才那老鬼没打痛快,正愁手痒。”他将无回刀横在身前,“这些东西多,正好喂刀。”话音未落,第一只蜘蛛猛地弹射而起,像一颗黑色的铁丸,直扑漼浩玄的面门。漼浩玄一刀劈过去,刀锋斩在蜘蛛的背甲上,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,火花四溅。那只蜘蛛被劈得偏飞出去,撞在石墙上,却又迅速翻过身来,背上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白痕,竟没有被劈开。漼浩玄脸色一变:“这东西壳硬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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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只、第三只、第四只蜘蛛紧跟着扑上来。它们不笨,似有配合,几只从正面吸引注意,几只贴着墙根绕后,几只从头顶扑落。四人不得不背靠背,各自守住一面。萧自在的自在剑剑光轻灵,一剑刺入一只蜘蛛的口器,将其贯穿,钉在墙上。李富贵的火霄剑焰光灼灼,将一只蜘蛛的头部烤得焦黑,那只蜘蛛挣扎了几下,终于不再动弹。剑问心踏出半步,七杀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,剑气将扑来的三只蜘蛛同时斩为两截,一股暗绿色的汁液溅出,落在地砖上,发出嗤嗤的腐蚀声。漼浩玄接连劈了数刀,终于找到窍门,专挑蜘蛛节肢与头胸连接处的软膜下刀。刀光一闪,一只蜘蛛便分作两半,瘫在地上不再动弹。但蜘蛛的数量没有减少。它们从黑暗的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,像涨潮的水,一遍一遍地冲向他们那小小的防御圈。

黑暗中,龙天圣母的声音再度传来,略含笑意:“迷宫的阵眼,在中心偏北。本座可以告诉你们方向。”四人心中一动。她紧接着补了一句:“但那里的蜘蛛,也比别处多一些。”话音落,密密麻麻的黑色虫影从迷宫深处如潮水般涌来,一眼望去,竟有百余只之多,几乎覆盖了整条通道。

漼浩玄一刀剁碎一只蜘蛛,咬牙笑道:“她这是在逼我们去阵眼,越走越深。”李富贵道:“还能怎么办,不去也得去。总不能在这等蜘蛛窝里搭窝。”剑问心没有多说。他拔出七杀剑,没有急着迎向虫群,而是在原地横剑一划,剑光在地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印痕。那道印痕的位置,恰好与铁牌上那条弧线中的某一点重合。他看了那印痕一眼,道:“走右上夹角,第三个岔口左转,再直行。”他没有解释,直接迈步,向右方通道走去。其余三人来不及多问,纷纷跟上。

虫群在后面紧追不舍,可剑问心的步伐快得惊人。他像脑中已有一幅地图般,几乎不带犹豫地在一个个岔口做出选择。有时向左,有时向右,有时斜穿,有时回头,但每一次他的脚步都稳稳踏在铁牌弧线指引的方向上。身后的蜘蛛群追了约莫百步,忽然像撞上一面无形的墙,发出一片嘶嘶声,挤成一团,不敢再前进。一只蜘蛛尝试着越过那条界线,刚踏过去,便被地上不知何时刻下的一道剑痕弹了回来,抽出两只惨白的肚足,在地上翻滚了两圈,像是被灼伤一般,急急后退。

萧自在回头看了一眼,注意到那道剑痕,心下微动。他问剑问心:“地上的剑痕,有门道?”剑问心道:“迷宫中的路有时不止是路,还是阵。阵有阵眼,阵眼周围必有力量庇护。方才我以剑气在石砖上刻下的那道印痕,恰好切在一条灵力交汇的线上。那些蜘蛛是龙天圣母豢养的杀物,走的是寻常路,不敢碰那条线上布出的气场。”

漼浩玄哈哈一笑:“原来如此。这么说,咱们已经离阵眼不远了?”话音未落,前方通道忽然开阔起来。一座圆形的石厅出现在四人面前。石厅不大,穹顶极高,中央立着一根石柱,柱顶嵌着一枚发光的琥珀色晶石。晶石缓缓旋转,正分毫不差地呼应着铁牌刻线的方向。而在石柱四周,地面上刻满了无数道盘绕的纹路,如蛛网般层层叠叠,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地图。那便是迷宫的阵眼。

剑问心将七杀剑收回鞘中,走上前,伸手轻轻触上那枚晶石。晶石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,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。石厅四周的墙壁上随之亮起一道道细密的纹路,如隐藏的经脉被一一点亮,最终组成一幅完整的路线图。那条唯一的生门之路,在图中化作一道金色的亮线,蜿蜒通向迷宫的出口。

李富贵几人对视一眼,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。但就在这一刻,头顶那道脆生生的声音再度响起:“恭喜你们,找到了阵眼。”声音带着笑意,却不疾不徐,“可你们有没有想过,阵眼既是路标,也是机关核心?你们方才触碰了它,迷宫的生门便已重新变幻。”她顿了顿,“现在,生门变成了死门,出口只有一条。本座且看看,你们接下来选左,还是选右。”

笑声在石厅中回荡,渐渐远去。四人愕然抬头,只见墙壁上那道金色的亮线正在缓缓熄灭,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条猩红色的线路,如同蛛网蔓延,覆盖了整面石壁。

李富贵低声骂了一句:“这婆娘,果然不会让我们好过。”萧自在却望着那面重新覆盖的路线图,微微眯起眼睛:“她说,生门变成了死门,出口只有一条。”他顿了顿,“她还说,看我们选左还是选右。”他看向剑问心,两人对视片刻,从彼此的眼底都看到了同一个答案。龙天圣母这一番话,看似是堵死了他们所有的路,却也在字缝里,留下了一道光。她给了他们选择,那这道选择本身,便可能是唯一的活路。

剑问心面朝那一面猩红的线路图,缓缓翻动手中的铁牌。铁牌上那道弧线依然沉默。他没有看向任何一条路,而是将铁牌翻到背面,那道极细的箭头正指向——左。他又看了看右。箭头没有变,稳稳指着左。他低声道:“她让咱们选。可她不知道,咱们根本不需要选。”他迈步,向左走去。

身后三人没有犹豫,鱼贯跟上。那一面猩红的线路图在他们身后缓缓暗去,迷宫深处传来蜘蛛群退入黑暗的窸窣声。仿佛这座巨大的迷魂阵,已经默认了他们的选择。前方,一条幽深的通道无声展开。尽头有一点点极微弱的光芒,像是一扇门,从黑暗中缓缓打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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