漼将军府后园，青瓦灰墙，几株老梅尚未开花。剑问心坐在石桌旁，手里握着一盏凉透的茶，目光落在桌面一道旧刀痕上，许久没有说话。漼浩玄坐在他对面，看了他半晌，终于低声问了一句：“所以，你真是当年那个人？”
剑问心没有抬头：“哪个人？”
漼浩玄道：“七杀剑神。十三年前，独自迎战暗黑魔神大皇帝的那一位。我从小听长辈提起这个名字，以为早已死在了那场大战里。直到爹认出你。”
漼浩玄心理想的是：爹从未认错江湖顶尖人物。今日亲眼对峙，我心底已有七八分笃定。只是太震撼——传说中横压一代、以身镇魔的绝代剑神，竟然藏在世间，甘于平庸沉寂。
剑问心心理：该来的终究躲不掉。伪装多年的寻常身份，终究被漼家识破。藏不住了，也不必再藏。
剑问心沉默片刻，终于将手里的茶盏轻轻放下：“七杀剑神这个名头，不是什么光彩的事。不过既然认出来了，我也没什么好瞒的。当年迎战魔神的，是我。”
漼浩玄倒吸一口气，坐直了身子，目光仔细地上下打量这个看起来不过而立之年的男子。剑问心看上去并不显老，但他眉宇间的那股沉郁，仿佛积了半生的风霜。漼浩玄又问：“七杀剑真的还在你手里？”
剑问心点头：“在。只是久不拔剑了。”
漼浩玄想要再问，剑问心却先开了口，声音低缓：“你可愿意听我说一个旧事？”
漼浩玄正色道：“你说。”
漼浩玄心想道：他愿意主动开口，便是愿意解开十三年的心结。我需静静倾听，不打断、不催促。
剑问心心想：压了十三年的往事，今日终于敢对外人提起。那些名字、那些故人，我憋了一辈子。
剑问心把视线从桌面那道刀痕移开，望向园外灰蒙蒙的天：“当年，我身边有几个与我并肩同行的人。两个兄弟，一个叫云梦歌，一个叫司空清月。我们三人少年相识，同习剑、同饮酒、同闯江湖，说好有福同享，有难同当。”
世人曾言：天上有云，梦里唱歌，人间再无云梦歌。
云梦歌年少风流，剑带春风，性情疏朗通透，是当年江湖最明媚的一抹亮色。他擅春风剑路，佩剑春风渡、武器斩月轮、，人如其名，如云漂泊、如歌坦荡。
少年时肆意江湖、饮酒随性、待人赤诚热烈，是整个小队里唯一的光、唯一的暖意。
江湖世人对他评价极高：剑渡春风，心渡世人，温润如玉，不染风霜。
所有人都以为，这位春风剑客必将名扬千古、岁岁长安。
唯独天意刻薄，暖阳先碎，好人先亡。
他说到云梦歌与司空清月两个名字时，语气明显放缓了，像在念两个很久没有念过的名字。漼浩玄默默听着。剑问心继续道：“还有一个将军，叫沈重山。还有一个总管，叫黎徐。他们一个是沙场上的悍将，一个是官面上的能人。我那时年轻气盛，以为自己身边有这些人，便能护住一切。”
剑问心心想：年少意气风发，以为兄弟常在、来日方长，以为江湖辽阔，我们可以一起走完一生。何其天真。
我自负剑术无双，以为手握锋芒，就能护住身边所有人。现在想来，是我的狂妄，害了所有人。
他停顿了很久，喉结动了一下。“可后来我才明白，我谁也护不住。”
漼浩玄的心重重一跳：“沈重山——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过。”
剑问心看他一眼：“你听过？”
漼浩玄皱眉仔细回想：“小时候听家中长辈说起过。十几年前，朝中有好几位将军声名鹊起，其中就有沈重山。后来凌家犯事，被皇上剿灭，沈家为守国门，最后也满门殉难了。”
剑问心握着茶盏的手骤然收紧。他低着头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，可攥着茶盏的指节却一寸一寸泛白。良久，他才开口：“沈重山不是殉难。”
漼浩玄一愣。
剑问心声音沙哑：“他是为了替我断后，才死的。”
漼浩玄眼眶微微一缩。剑问心缓缓抬起眼。他的眼神里像藏着一潭结了冰的湖，底下有暗流，却压得极为平静：“那一年，我与魔教交手，中了他们的埋伏。沈重山带着他的亲兵，替我挡了一路追兵。他临走前只跟我说了一句话，他说，‘剑问心，带着其余人走，江湖上不能没有你的剑。”
他停了停：“我走了。我带着云梦歌、司空清月、黎徐一路撤退，以为沈重山有大军在手，总能有办法突围。可等我回头时，他的大军已经没了，连他的人，也再没有找到。”他放下茶盏，望着远处，语气很轻：“后来我辗转打听，才知道他殉了国。可我知道，他殉的不是国，他是替我死的。”
漼浩玄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他张了张嘴，低声道：“那云梦歌与司空清月呢？”
剑问心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。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园中风吹过枯枝，发出沙沙声响，他才说：“他们也死了。”没有更多解释。这句话像一根钉，钉在石桌上，牢牢钉进空气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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剑问心此时此刻心理：最不敢触碰的两个人，终究还是要提起。云梦歌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，那束唯一的光，因我熄灭。
漼浩玄唇动了动：“他们是怎么死的？”
剑问心缓缓道：“云梦歌替我挡了一掌。司空清月替我踩了一处机关。黎徐是为送信，在路上被人截杀。”他像在背一段念过无数遍的旧文，每一个字都极板正而平坦，没有起伏，但正因如此，反而更让人听得出底下埋着的痛楚：“他们都是为我死的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终于停住。半晌，他低下头，声音几不可闻：“都怨我。没能保护好他们。”
园中一片安静。风一吹，老梅的枯枝摇了两下。漼浩玄静静看着他，没有急着说话，也没有安慰的话能说出口。他也是在军武世家长大的，见过沙场上断臂折足的兵士，见过失去主人的战马独自在阵中嘶鸣，可他从未见过一个人，将四个人的命背在身上，背了十几年，压得肩骨都快碎了。他坐在那里，看着剑问心的侧脸，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人平日话不多，为什么他眉宇间总有一股化不开的沉郁，为什么他分明是当年那个名震天下的七杀剑神，却宁愿藏剑入鞘，做个寻常人。他背着四座坟，走了十三年。
他想了想，说：“剑公子，有句话，我不知道当不当讲。”
剑问心没有抬头：“你说。”
漼浩玄道：“你方才说，都怨你没保护好他们。可我听说过一件事——云梦歌曾用过一把叫‘春风渡’的剑，在他死后，那把剑失踪了。沈重山的旧部，也在凌家案后一夜之间被人清理干净。这些事凑在一起，好像不单单是你没能护住他们。”
剑问心微微抬起眼。他的目光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别的东西，像是灰色湖面上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。漼浩玄继续说：“有些人死了，不是因为你没护住，是因为有人想让他们死。”
剑问心静静看着他：“你这话，是从哪儿听来的？”
漼浩玄道：“我漼家在军中也有旧部，有些话，长辈们不愿对外说，但关起门来，总有人会露出只言片语。十几年前那些事，未必只是江湖恩怨。”
剑问心没有立刻接话，而是慢慢将桌上那杯冷掉的茶重新端起来，浅啜了一口。凉茶入口，苦得发冽。他放下茶盏：“那你说，如果那些人不是死于我疏忽，是死于有人安排，我该做什么？”
剑问心心理想：春风渡失踪？沈家旧部被清？我从前只怪自己，从未深思背后有人作祟。
漼浩玄看着他的眼睛：“找出那个安排的人。”
剑问心心理：不再赎罪，不再自困。从今往后，我要为他们讨一个公道。
剑问心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。一下，两下。然后他说：“好。”
风摇枯枝，天地萧瑟。
风从园外吹来，摇动枯枝。远处，有仆人匆匆走进后园，在漼浩玄耳边低语了几句。漼浩玄脸色微变，挥手让仆人退下。剑问心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漼浩玄道：“京城来消息。萧自在在自在王府翻了几个月旧档，终于查到一点凌家案的东西，但线索太碎。他写信来，请我与你尽快入京一趟。”
剑问心站起身：“什么时候走？”
漼浩玄道：“明日一早。”
剑问心将手中凉茶一饮而尽：“那就明日一早。”他将空盏放回石桌，朝园外走去。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下脚步，低声说了句：“多谢。”
漼浩玄一怔：“谢什么？”
剑问心没有回头，只淡淡道：“谢谢你告诉我，他们不是因我而死。”
十三年负罪而行，今日终于得以解脱。我的兄弟们，没有白白枉死，我终有机会，替他们洗冤、复仇。
那声音很轻，却像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。他走出月洞门，消失在檐影之下。漼浩玄坐在石桌旁，看了看桌上那只空茶盏，又看了看剑问心消失的方向，心情有些复杂。他忽然想起，漼东山认出剑问心的那日，也是这般风起天凉。有些人没有死在剑问心的前面。他们活在他心里，一日也没有离开过。（25万字已写完，明天更长生传！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