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后,草原上的风势渐缓,可浸透骨肉的寒意反倒愈发凛冽,似一柄无形薄刃,贴着肌理细细刮过。
李富贵并未急于动身,静坐在小屋的门槛上,指尖反复摩挲着掌心那枚凌家铁牌。铁牌背面,“北风卷地,春草重生”八字历历在目,笔锋沉劲刚利,一眼便知是常年握兵之人,一字一凿、倾力刻就。
他忽然将冰冷的铁牌紧紧贴在心口,头颅微微低下,单薄的肩头轻轻颤动。没有哽咽,没有出声,只有滚烫的泪水无声坠落,砸在冰凉的铁牌上,被漠北风霜转瞬吹干,又一滴接续落下。
心底千言万语,终究只余一句喃喃默念:娘,他不是坏人,他从未负你。
可这句迟来的辩解,再也无人可听,无处可说。
赫连长空静静立在他身后,默然不语,亦不上前劝慰。半生浮沉,他早已看透,世人心中最深的郁结、最沉的泪水,从来只能独自消解,旁人半句宽慰,皆是多余。
他转身走入屋内,往炭盆添了两块枯柴,又取来一块干饼,搁在锅边缓缓烘烤。待门外那微微颤抖的脊背彻底平复,他才盛上一碗温热的清水,缓步走出,默默递了过去。
李富贵抬手接过,仰头饮下一口,嗓音沙哑干涩:“多谢。”
赫连长空目光温和,缓缓道:“你父亲若是见你今日这般沉稳心性,定然倍感欣慰。”
李富贵并未接话,小心翼翼将铁牌贴身藏好,缓缓起身,正欲去牵马匹,远处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纷乱的马蹄声。
二人同时抬眼望去。
驿道尽头,一匹枣红快马踏尘狂奔而至,马背端坐一名黑衣信使,满身风尘仆仆,腰间悬着一枚小小令旗。
快马在小屋前骤然勒停,马蹄踏起漫天碎沙。黑衣骑手翻身落地,单膝跪地,声线急促,沉声禀报:“家主,京城急信!”
赫连长空接过密信,匆匆展开阅览,不过两三眼,原本平和的眉宇便悄然蹙起,一抹沉凝之色落于眼底。
李富贵未曾窥探信中一字,见他神色骤变,轻声问道:“京城出事了?”
赫连长空将密信折好收起,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安王传书,召我即刻回京,言棋盘残局,是时候收官落子了。”
李富贵眸光微凝,淡然一语点透内里关节:“你为安王授业之师,君王召师归京论道解惑,本是天经地义,寻常情理。”
赫连长空闻言淡淡一笑,笑意却浅淡转瞬即逝,眼底只剩深重考量:“理是这个理。可安王素来沉稳隐忍,从无这般仓促急召。此番加急传信,非是求教,乃是敲打。他是在提醒我,离京日久,远离朝堂中枢,已然让他心生忌惮、不再放心。”
他抬眸望向北方辽阔天际,长风拂动衣袍,语气郑重肃然:“我今日即刻归京,此番一回,短时间内怕是再无相见之机。你北上霜城寻父一事,务必守口如瓶,隐秘行事,万万不可泄露分毫。他日若寻得令尊,但凡需要人手接应、讯息传递,便可前往北境赫连家旧部驻守的猎户小店留信,我自会得知,派人接应。”
李富贵拱手躬身,礼数端严:“赫连家主一路顺遂,保重自身。”
赫连长空翻身上马,于马背上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,几番欲言,终究只化作一记沉重点头。下一瞬,他轻夹马腹,带着黑衣信使策马朝南,转瞬疾驰远去。
漠北长风卷动驿道黄沙,滚滚烟尘迅速吞没了两道身影,天地间重归寂静。
李富贵独立原地良久,心绪平复,转身重回门槛落座,拿起锅边烘得松软的干饼,就着微凉清水慢慢咽下。
他原本打定主意,即刻北上霜城寻父,可赫连长空临走那句接应之言,骤然点醒了他。孤身深入极北险地,无依无靠,一旦身陷险境,连传讯求救的门路都无。
思忖再三,他当即改了既定行程。
不如先折返中原,寻漼浩玄、剑问心、萧自在三人汇合,坦诚告知所有始末,邀他们一同北上。结伴同行,路途艰险亦能彼此照拂,多几分稳妥。
心念既定,他起身牵马出院,翻身上鞍,策马朝南疾驰而去。
三日光阴倏忽而过,李富贵行至平凉城外的荒芜原野。
此处官道早已荒废多年,路面坑洼崎岖,道路两侧长满及膝的枯黄茅草,长风掠过,草叶摩挲,沙沙声响不绝于耳,平添几分萧瑟。
正午烈日高悬,天光炽盛,倦意悄然袭来。李富贵放缓马速,打算行至前方土坡荫凉处稍作休整。
就在这时,一阵纤细尖锐的呼救声,顺着风势清晰传入耳中。
听年岁,不过是个稚童。
他猛地勒紧马缰,循声望去,声源正是东南方的一片矮林。
李富贵没有半分迟疑,策马扬鞭直冲而去。马蹄踏碎遍野衰草,转瞬穿过茫茫茅丛,眼前视野豁然开阔——
矮林前方的空地上,一名约莫八九岁的小姑娘跌坐在地,瘦小的双臂死死护着怀中一方布包,捂得密不透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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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身前立着一道颀长黑衣人影,身形瘦削挺拔,手中紧握一柄漆黑铁叉,三根锋利叉刃在烈日下寒光凛凛,正一步一步,缓缓朝小女孩逼近,杀意森然。
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,李富贵瞳孔骤然紧缩。
狭长马脸,颧骨突兀,左眼角一道蜈蚣状刀疤蜿蜒盘踞,一双眸子阴冷如蛇,淬着彻骨寒意!
是黑田作!
五年前,他曾在西域黑市亲眼见过此人。黑田作乃是西域赫赫有名的赏金杀手,一身魅影叉法诡异刁钻、防不胜防,独门兵刃便是这三尖铁叉。此人唯利是图,接单不问善恶,出手不留活口,死在他叉下的亡魂不计其数。
这般穷凶极恶的域外杀手,为何会悄然现身中原腹地?又为何对一个手无寸铁的稚童痛下杀手?
无数疑念闪过心头,李富贵已然策马冲入空地,人在马上厉声大喝:“黑田作!”
即将刺落的铁叉骤然顿住。
黑衣杀手抬眼望来,四目相对的一瞬,他脸上无半分讶异,反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冷笑,声线沙哑阴冷:“没想到中原地界,竟有人认得我。”
李富贵懒得废话,翻身下马,大步上前挡在小女孩身前,目光凛凛锁定对方,字字铿锵:“堂堂西域成名杀手,对一个年幼孩童下手,持强凌弱,传扬出去,就不怕贻笑江湖,就不怕污了自身名头?”
黑田作指尖轻转,漆黑铁叉在掌心缓缓旋动,寒芒流转不定,语气漠然冷血:“名头虚名罢了,于我无用。我行走世间,不凭口碑,只凭账本与银两。雇主付金买命,我便出手收割,不分老幼,不问是非。”
“是谁雇你杀她?”
黑田作避而不答,横起铁叉,锋芒直指前路:“速速让开。你不在我的刺杀名录之上,我不欲无端多造杀孽,饶你性命。”
李富贵双脚扎根原地,分毫未退。他缓缓抽出腰间长剑,横刀当胸,身姿挺拔坚定:“这孩子,今日我保定了。”
黑田作眯起阴鸷双眸,上下细细打量他一番,片刻后缓缓摇头,语气带着几分漠然的讥讽:“年少轻狂,不知天高地厚。你根本不知我魅影叉法的厉害。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形骤然一晃,化作一道漆黑残影疾扑而出,铁叉携凌厉劲风,直刺李富贵心口,招招狠绝。
李富贵早有戒备,身形侧滑,堪堪避过杀招,手中长剑顺势贴着叉身凌厉横削。
黑田作低咦一声,叉尖骤然急转,三刃开合,如毒蛇吐信,瞬间封死李富贵左右所有闪避退路。
绝境当前,李富贵胆识过人,不退反进,矮身沉腰,骤然欺至对方近身方寸之间,长剑顺势凌厉上撩,险中求胜。
这一式突袭完全打乱黑田作的招式节奏,他仓促之间只得收招后退半步,气势顿泄。
仅此一瞬,李富贵已然抢占先机,刀势连绵不绝,如北地罡风席卷旷野,招招沉稳扎实,无半分破绽,层层逼压而上。
黑田作连挡七八招,神色渐渐凝重,心底暗自诧异,未曾想这看似寻常的年轻武者,剑法竟这般精湛稳厉。
久经厮杀的老江湖,应变自是极快。他手腕一抖,铁叉叉心骤然喷涌出一蓬浓绿毒雾,腥臭扑面,乃是他赖以制敌的独门剧毒,常人只需吸入一丝,便会头晕目眩、四肢无力。
毒雾扑面而来,李富贵当即屏息闭气,脚下连退三步,拉开安全距离。
黑田作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,弃了身前对手,铁叉一转,再度朝着地上毫无反抗之力的小女孩猛刺而下,杀意森森!
“大胆!”
李富贵怒喝震野,手中长剑不再留手,倾尽全身力道脱手飞出,一道寒光破空疾闪,直取黑田作咽喉,逼其不得不回防自救。
短刀力道千钧、锋芒凛冽。黑田作不敢硬接,仓促之间只得收叉格挡。
“铛——!”
金铁交鸣,刺耳嗡鸣震彻空地。
趁着对方格挡滞涩的刹那,李富贵身形疾掠而出,一把将地上的小女孩横抱入怀,同时旋身抬脚,踢起满地黄沙,漫天尘土径直迷了黑田作双眼。
黑田作吃痛,抬手遮眼连退数步。待他睁开双眼,视野清明之时,李富贵早已抱着孩童翻身上马,策马冲出数丈之外。
他凝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,阴恻恻眯起双眼,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:“有点意思。回头倒要好好查查,这少年究竟是何方人物。”
他并未追击,只是将铁叉随手搭在肩头,转身纵身掠入后方矮林,转瞬隐去身形。
旷野之上,只剩长风卷动枯草,沙沙萧瑟不止。
李富贵抱着怀中孩童,策马一路狂奔三四里,确认身后无人追袭,才寻到一处清澈溪边放缓马速,翻身下马,小心翼翼将小女孩安置在青石之上。
自始至终,小女孩都死死搂着怀中的布包,五指紧扣,分毫不敢松懈。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澄澈透亮,像浸在清泉里的黑葡萄,怔怔望着身前的青年,眼底盛满惊魂未定的怯意与惶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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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富贵放柔神色,弯下腰身,语气温和:“别怕,坏人已经走了,你安全了。告诉哥哥,你叫什么名字?”
小女孩眨了眨湿漉漉的长睫,沉默良久,才细细软软开口。声音微微发颤,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惧,却字字清晰,透着一股超乎年纪的倔强:“我叫小绿豆,爷爷一直喊我小绿豆。”
李富贵心头微暖,浅浅一笑:“小绿豆,朴实可爱,倒是个好记的名字。”
他低头细细打量眼前的孩童:一身灰布旧衣沾满尘土,袖口磨得破烂不堪,满身清贫狼狈,可怀中那方不起眼的布包,却被她护得极致珍重,仿佛内里藏着世间至宝。
“你家在何处?我送你回去找家人。”
小绿豆微微垂首,小脑袋低低埋下,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,声音平静得让人心头发酸:“爷爷……爷爷被那个坏人杀死了。我没有家了。”
寥寥数语,没有嚎啕大哭,没有撕心裂肺,可那双澄澈眼眸里鲜活的光亮,却骤然黯淡殆尽,只剩一片空空落落的荒芜。
李富贵一时语塞,万般劝慰堵在心头,不知如何开口。默然伫立片刻,他再度蹲下身,与小小孩童平视,语气诚恳温柔:“那你愿意跟着我吗?我算不上什么顶天立地的大人物,却能护你衣食无忧,往后这世间,再无人敢随意欺凌你半分。”
小绿豆猛地抬头,澄澈的眼眸直直凝望着他,认真又执拗地问道:“跟着你,我能学武吗?”
李富贵微微一怔:“你想学武?”
小女孩重重点头,小脸上满是超乎年龄的坚定:“我要学武,练好本事,给爷爷报仇。”
看着她稚嫩面容上的执拗与决绝,李富贵默然良久,抬手轻轻揉了揉她蓬乱的发顶,温声应下:“好。我收你做记名弟子,教你护身武艺、立身本事。等你长大成才、武功有成,再亲手为你爷爷讨回公道。”
闻言,小绿豆眼中瞬间亮起璀璨光芒。她当即从青石上爬起,端端正正跪地,认认真真对着他磕了一个响头,脆生生唤道:“师父!”
李富贵连忙俯身将她扶起,无奈笑道:“快起来,我这里不兴这般刻板大礼。收拾一下,我带你去长安城。”
小绿豆仰起小脸,好奇问道:“长安城远吗?”
李富贵翻身上马,伸手稳将她拉至身前坐好,长风拂动衣袍,声音温和绵长:“路途虽远,却一路有风有景,有我陪你同行,转瞬便至。”
山间长风掠过,小绿豆忍不住打了个浅浅喷嚏,却依旧死死抱紧怀中的布包,小小身子蜷缩在李富贵温暖的怀抱前,安静不再言语。
马蹄轻踏清溪,溅起细碎如玉的水花,一人一马,朝着正南方向的长安城,从容奔赴而去。
而他们方才离去的荒原矮林中,那道漆黑人影缓缓踱步而出,静立枯黄草丛之间,遥遥望着二人远去的方向。
黑田作肩头的铁叉轻轻晃动,阴冷的眼眸沉沉眯起,低声自语:“小绿豆……那布包里藏的东西,倒是有些不简单。这下,可就有点麻烦了。”
话音落罢,他转身纵身离去,消失在茫茫旷野深处。
天地寂寂,唯有风声萧萧,席卷遍野衰草,悠悠不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