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过许多种剑道,也见过许多种武人的执念。有人把剑当成命,有人把刀当成兄弟,有人把掌法当成一生的答案。可他从未见过一个人,把自己的名字、兵器和身世统统丢掉,换成六个自己起的名字,一套自创的招法,和一个“天煞战神转世”的名头。这样的人,要么是疯子,要么是天才。
雨势稍歇,夜色深沉。武当山脚的醉仙楼刚刚送走最后几个避雨的客商,檐下灯笼被残余的雨气浸得昏黄。剑问心与太朽已经上楼歇息,漼浩玄和萧自在却还坐在堂中,就着一壶温酒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白日的见闻。忽然,头顶的瓦片上传来一声轻响,像是一只猫踩碎了半片薄瓦。紧接着,整片屋脊发出一阵极密集的碎响,一道黑影破瓦而下,尘土和碎瓦哗啦啦撒了满堂。萧自在反应极快,身形向后一仰,避开了落下的碎瓦。漼浩玄则纹丝不动,只是将酒碗轻轻放回桌上,目光落在堂中扬起的尘土里。
尘土散去,堂中央多了一个人。来人二十岁上下,披着一件半旧的黑斗篷,斗篷下露出一身贴身的劲装,腰背挺直如枪。他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傲气,眉毛挑得老高,眼睛里盛满了“天下人都不配与汝说话”的肆无忌惮。他手里倒提着一柄长戟,戟身漆黑如墨,刃口泛着寒光,戟尖还挂着一串雨水。他扫了堂中两人一眼,将长戟往地上一顿,震得青砖裂开一道缝,然后开口,嗓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居高临下:“汝乃九天天煞战神转世,号天煞战神。今日路过此地,听说醉仙楼中藏着两个高手,特来讨教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漼浩玄身上,“汝不打无名之辈,报上名来。”
萧自在乐了:“你这人说话怎么怪里怪气的?还‘汝’啊‘汝’的,你当你是古书里蹦出来的?”叶之泽眼皮都不抬:“汝不与无名小卒说话。”萧自在一拍桌子站了起来:“萧自在!”漼浩玄淡淡道:“漼浩玄。”叶之泽微微点头:“好,汝记住你们了。吾此戟,共有六名:破天、裂地、惊神、泣鬼、追风、断水。汝二人今日能败在天煞战神六名神戟之下,是你们的造化。”萧自在咧嘴:“那你到底叫什么?”叶之泽昂首:“汝乃天煞战神!”萧自在:“我是问你叫什么名字,不是问你外号。”叶之泽沉默了一下:“……汝给自己起过六个名字,方才说的是第七个。你们只要知道汝是天煞战神便够了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经出手。长戟高举过头,带着一身滔天骄狂,自上而下劈向漼浩玄。这是他自己所创十三式中的第一招——“天煞撞天关”。戟势沉重,携风带雨,落地时把大堂的青砖劈出一条三尺长的裂痕,碎石四溅。漼浩玄没有拔刀。他侧身一让,长戟贴着他肩头砸在地上。叶之泽不等戟锋抬起,手腕一旋,戟尾横扫,直扫漼浩玄腰眼。这一扫又快又猛,带着呜呜风声。漼浩玄脚下一转,近乎贴着地面闪开,同时腰间的无回刀连鞘递出,点向叶之泽持戟的腕肘。叶之泽哈哈一笑:“好!”长戟在掌中翻转,戟杆一横,格开刀鞘,同时借着回旋之力一记“天煞回龙旋”,戟刃划出一道半圆,逼得萧自在也向后跳了一步。
三人就在大堂里动起手来。桌椅碗盏在戟风刀气中噼里啪啦粉碎,碎木片和瓷片飞得满屋都是。叶之泽以一敌二,却不慌不乱,那把戟变幻莫测,时而重劈,时而横扫,时而毒龙般钻刺,每一招都透着一股古里古怪的霸道,完全是自成一派的路数。萧自在打得兴起,一声长啸,自在神龙自掌底涌出,龙形气流缠绕双臂,一指戳向叶之泽眉心。叶之泽侧头避开这一指,戟杆顺势横扫萧自在脚踝。萧自在跳起躲过,却不料叶之泽早料到他这一跳,长戟往上一撩,戟脊重重抽在他小腿上。萧自在只觉腿骨一阵剧痛,跌出两步,撞翻了一张桌子,单膝跪地,一时爬不起来。
漼浩玄趁此时机,终于拔刀了。无回刀出鞘,刀光清冽,在这昏暗的堂中恍若一道月痕。他一步踏出,刀光随身前递,直取叶之泽杀招——“无回”。刀势有去无回,凌厉决绝。叶之泽眼中第一次露出凝重的神色,双手握戟,横挡在胸前。刀戟交加,发出一声宛如铜钟巨响的震鸣。叶之泽被这一刀推得向后滑出数尺,脚跟在地上磨出两道深痕。他稳住身形,嘴角仍挂着笑,但目光已经彻底变了:“好!好!这才配让汝使出第十三招!”他猛吸一口气,长戟高举,整个人像是化作一道黑色的风暴,戟刃借着回旋之力,带着雷霆般的威势朝漼浩玄当头落下:“天煞灭世斩!”
这一招是他十三式中最强的一击,也是他口中“九天战神转世”最根基的自信所在。漼浩玄没有躲,也无处可躲。他双手握刀,迎着那道戟光斩出。刀与戟在半空相交,气劲炸开,整座醉仙楼的灯笼同时熄灭。黑暗里只听见两声闷哼,一道沉重的倒地声,然后是一阵压抑的喘息。片刻后,剑问心从二楼一跃而下,火折子“嗤”地亮起。火光映出堂中的惨状——叶之泽单膝跪地,长戟插在面前的地砖里,双手死死撑着戟杆,嘴角挂着一道蜿蜒的血痕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方才最后那一记灭世斩被漼浩玄以“无回”正面拼掉,刀气透戟而入,震伤了他的脏腑,鲜血从他咬紧的牙缝中不断渗出。可他也确实没有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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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边,漼浩玄的刀已经脱手,落在数尺外的碎瓦堆里。他靠在墙边,背抵着被震得开裂的木柱,嘴角也溢出一线血丝,双腿打颤,怎么也站不起来了。萧自在更狼狈,他被那一戟脊抽中腿骨后又强行起身抢攻,被叶之泽回手一戟杆点在胸口,闷哼一声,整个人倒在地上,眼前发黑,起不了身。三个人,一个吐血半跪,一个瘫坐靠墙,一个仰面躺地,谁都没有力气再动手。
醉仙楼里一片狼藉。风月白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楼梯口,手里举着一盏油灯,昏黄的光把这满堂破败照得一清二楚。他脸上没有恼意,反倒带着一种复杂的欣赏,轻轻摇着折扇:“三位客人,好大的火气。我这醉仙楼二百年没被人打成这样过了,今日算是开了眼界。”叶之泽勉强抬起头,望向风月白,嘴角扯出一个桀骜的笑:“汝这酒楼,汝自会赔你。”他说完,撑着戟杆缓缓站起来,虽然脚步踉跄,却硬是没有再弯一下腰。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,扫了一眼地上和墙边的两人,声音沙哑却依然嚣张:“汝记住,今日不是汝败了,是汝的戟还没饮够血。他日再遇,汝定叫你们见识见识天煞战神真正的剑道……不对,戟道!”
他说罢,拖着长戟,一步一步走向门口。经过门槛时,他脚下一软,险些跌倒,却用戟尖点在门槛上,撑住了身体。他没有回头,迎着夜色中尚未散尽的风雨声,一步一步走出了醉仙楼。过了好一阵,萧自在才从地上缓过气来,龇牙咧嘴地坐起来:“这家伙……到底什么来头?上来就砸楼,打完就走,连个名字都不留。”剑问心走过去,将漼浩玄的刀拾起,递还给他:“他说他给自己起了六个名字,天煞战神是第七个。大概在他心里,那些名字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认定自己是天上掉下来的战神。”漼浩玄接过刀,缓缓收刀入鞘,轻声说:“他的戟法,确实有古怪。那十三招不像任何中原路数,却又自成章法。若是同等境界下再打一次,我不知道能接住几招。”萧自在揉了揉胸口:“你还接几招?我刚才被他一戟杆差点送走。”风月白轻轻合拢折扇:“此人来路不明,武功自成一派,武器也非凡品。他说自己是战神转世也好,疯子也罢,但这份天资和胆气,假以时日,定是搅动江湖的人物。”
他抬头望向门外,夜色浓重,那道拖戟而去的背影早已消失。只有檐下残雨还在断断续续滴落。醉仙楼的门槛上,留下一点深色的血迹,正被雨水渐渐稀释,冲成淡淡的一抹红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