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王宗旧址，在雾隐山深处。
十年前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，如今山上的树木大多已重新长了出来，却都矮小扭曲，歪歪斜斜地挤在焦黑的岩石缝里，像一群不敢长高的孩子。山道上覆着一层枯叶，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，像是踩着什么人的骨头。
五人沿着当年官兵上山的那条路走上来，一路无话。越往上走，空气越冷，连鸟鸣都听不见了。到了半山腰，他们看到了一幕令人窒息的景象——
整个山顶被削平了一片，上面密密麻麻地立着一座座坟冢。
那些坟冢没有墓碑，只有一个个土丘，有大有小，像是乱葬岗。风从山坳里灌进来，吹动坟头干枯的野草，沙沙作响。而在坟冢最中央，立着一块格外巨大的石碑，碑身被一柄乌黑的油纸伞投下的阴影笼罩着。
碑上刻着几个字：
李富贵生母——沈氏之墓。
石碑前，站着一个黑衣少年。
他戴着那张漆黑的面具，撑着那柄乌伞，静立不动，仿佛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很久。风吹过他的衣摆，吹不动他脚下的影子。
五人停步。
漼浩玄的目光从那块墓碑上掠过，又落回那道黑色身影上。他认出了那把伞。萧自在也认出来了，他微微眯起眼睛，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剑柄。
“李富贵。”叶惊涛冷冷开口，“你在这里做什么？”
黑衣少年没有动。
“这是你母亲的墓？”叶惊涛扫了一眼那块墓碑，声音里的冷意更重，“鬼王宗的余孽，竟也敢把坟墓安在这山上。”他顿了顿，突然握紧铁枪，迈步向前，“我倒要看看，这墓里到底埋着什么魑魅魍魉——”
他大步朝墓碑走去，手中铁枪已经提起，枪尖对准那块石碑，竟然想一枪将坟墓劈开。
枪尖堪堪将要触及墓碑的瞬间，一股磅礴的内力忽然从李富贵周身炸开，如一道无形的墙壁，硬生生撞在叶惊涛胸口。叶惊涛闷哼一声，整个人被那股力道震得倒退出去，连退七八步，鞋底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土痕，才堪堪站稳。
他抬起头，面色铁青。
李富贵依然没有转身。他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，平静，却带着一股不可触犯的意味：“不准靠近坟墓。请几位，不要逾越。”
叶惊涛怒极反笑：“不靠近？你这鬼王宗的孽种，藏在这荒山野岭里，修坟立碑，装模作样。你本就是鬼，鬼就该入土，活该在夜里出没！今日我等奉旨来此，就是要瞧瞧你们这些鬼魂到底还有没有死透——”
李富贵没有回头。
他依然背对众人，站在墓碑前，仿佛叶惊涛那些话与他毫不相干。直到叶惊涛提起铁枪再次踏步向前，他才动了。
他只是轻轻抬脚，然后往地上跺了一下。
就这么一下。
李富贵的脚底忽然生出一圈赤红色的火焰，像是从他骨血里烧出来的一样，缭绕在他的脚踝之上。随着那一脚落下，火焰以他的脚为圆心，轰然向四面八方蔓延，地上的落叶和枯草在触到火焰的瞬间便烧成灰烬，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赤色冲击波，夹着灼热的气浪轰向叶惊涛。
叶惊涛根本没来得及反应。
那股冲击波撞在他身上，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，撞在身后一棵碗口粗的大树上。树干咔嚓一声断裂，叶惊涛摔在地上，嘴角溢出一缕血丝，铁枪脱手飞出，插在三丈外的土里，枪尾嗡嗡颤动。
“叶惊涛！”黄啸林脸色一变，就要上前去扶。叶惊涛却自己撑着地面爬了起来，目眦欲裂。
“你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一个冷淡的声音截断了他的话。
漼浩玄开口。他的目光从那块墓碑上收回，落在李富贵那道背脊上，声音不高不低：“你是故意引我们来此的。你母亲的墓若只是在此，你没有必要在码头上出手，也没有必要让皇帝知道鬼王宗还活着。你到底想做什么？”
四周安静了下来。
风从山谷间穿过，卷起灰烬与残叶。李富贵终于缓缓转过身来。他依然撑着伞，面具下的目光穿过少年们的脸，像穿过一层薄雾，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“干什么？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冷冽的笑意，“十年前，官兵放火烧山，我母亲为了护我逃出火海，死在此处。我今日回来，不过是为了把她老人家接走。”
他抬手，轻轻抚了一下那块墓碑：“你们来得正好。”
“既然都到了，不如省些事。”他的声音从面具下传来，沉得像石头落入井底，“告诉我，当年下旨烧山的那个人——是不是你们的陛下？”
风骤然停了。山坡上，五道人影与一道伞影对峙在空旷的坟地里，寂静如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