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渐渐小了。
渭水河面上的白雾还在翻涌，却已经不像方才那样遮天蔽日。零星的雨丝落在水面上，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，像一场大战过后微弱的喘息。
李富贵站了起来。
他撑着伞，缓缓站直身子。伞面上的赤红纹路已经黯淡了大半，伞骨却依然完好，火霄剑被他慢慢收回伞骨之中，发出极轻的一声“咔”，像是机关咬合的声音。他抬手，从怀中取出一张漆黑的面具，覆在脸上。
那面具通体漆黑，没有任何纹饰，只在眼窝处留出两道狭长的缝隙，缝隙中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他站在船头，隔着逐渐散去的白雾，看了对面那两个少年一眼。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，低沉、平静，带着一丝微微的笑意：
“无回刀，自在剑……我记住了。今日一战，很有意思。有机会，再战。”
他说完，没有等任何人回答。他手中的伞柄轻轻一转，乌篷船便像被水底什么东西牵引着，无声地向后滑去，滑入江心的雾中。雨幕越来越密，那道黑色身影在雾中渐渐模糊，像一滴墨落入了夜色里，再也寻不见踪影。
只有那柄伞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，像一只安静的眼睛，缓缓闭上了。
河面上恢复了一片空旷。
江水还在翻涌，漩涡还未完全散去，碎裂的木板和断绳在水面上漂荡。整条渭水像被犁过了一遍，两岸的码头一片狼藉。
漼浩玄站在水面上，望着那道消失的黑色身影，沉默了很久。他的肩头伤口还在渗血，整条左臂已经被鲜血染透，可他握刀的手依然稳如磐石。他慢慢将无回刀推入刀鞘，动作很轻，像在安放一件珍贵的东西。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抬起头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际，任残余的雨丝打在他的脸上。
萧自在也缓缓收剑。
自在剑入鞘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，低头看着那柄剑。剑身上多了一道浅痕，是被火霄剑的剑气蹭到的。他用指腹轻轻抚过那道浅痕，忽然笑了一下，笑声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，“很久没遇到这么有意思的人了。”
他转头看向漼浩玄：“你的伤没事吧？”
“死不了。”漼浩玄转身，踩着水面一步步走向岸边。他的步伐沉稳，没有一丝踉跄，像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战只是他每一天都要经历的一次寻常午后。
叶惊涛已经从柳树下爬了起来，嘴角挂着血迹，铁枪拄在地上撑住身体。他看着走回来的漼浩玄和萧自在，咬了咬牙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只化成一句：“……你们太乱来了。”
黄啸林也从泥地里挣扎着坐起来，他脸上的泥水混着血迹，狼狈得像刚从泥坑里捞出来。他怔怔地说了句：“方才那一招……到底是什么？”
汪守拙没有动过。他从头到尾站在原地，看着那场他无法插手的大战，像在看一场不属于人间的雷暴。他开口，声音平静：“火霄十八剑阵，焚炎，烈日。这应该是鬼王宗压箱底的功夫。他能用出来，说明他已经不是寻常高手了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而且他还能站着离开，说明他还有余力。”
五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萧自在活动了一下胳膊，发出一声轻微的骨响。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，又看了看漼浩玄肩头的伤，忽然说：“先回城吧。这趟出来，什么都没查清楚，反倒打了一场莫名其妙的架。鬼王宗的线索，算是跟丢了。”
漼浩玄没有接话，只抬手将肩头的伤简单的撕下一截衣袍缠住。他缠得很利落，三两下打好结，像一个做过无数次的士兵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没有太多客套，没有太多犹豫。五人各自牵起自己的马，沿着来时的官道缓缓往回走。雨已经彻底停了，阳光重新从云缝中漏下来，照在湿漉漉的官道上，泥泞泛着光。
五骑走在阳光下，身上还是湿透的，衣袍上还沾着血和雨水，马蹄踩在泥水里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萧自在走出一段，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渭水。江面上雾气已经散尽了，只有几艘货船还在水面上摇摇晃晃地漂着，像劫后余生的孤舟。烈日重新挂在天上，河面又亮得像一面镜子，仿佛方才那场毁天灭地的大战，只是午后的一个幻觉。
他收回目光，低声说：“有机会再战……我等着你。”
漼浩玄策马走在他身侧，没有看他，没有接话。但他的手指轻轻捻了一下腰间的刀柄，像在回应某句无声的约定。
马队越走越远，长安城的轮廓在视野尽头缓缓升起，青灰色的城墙在阳光里像一道沉默的剪影。
这趟，他们来得匆匆，走得狼狈。什么都没查到，什么都没抓住。鬼王宗像一股烟，在码头上冒了一个头，又散了个干净。但所有人都知道，那烟没有散，只是藏起来了。
李富贵撑着那把伞，戴着面具，坐船驶入了渭水深处。船行出很远，他才缓缓摘下面具，露出一张苍白而年轻的脸。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柄收回伞骨里的火霄剑，剑身上同样多了一道浅痕，是被无回刀磕出来的。
他轻轻抚过那道痕迹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有意思。”
船继续往前，顺着渭水，往下游走去。远处的河面上，一轮落日正沉沉地坠入水中，将整条江染成一片熔金。那艘乌篷船载着那道黑色身影，驶入那片金色的光里，越来越远，直到再也看不见。
而在长安城的方向，五骑已经进了城门。马蹄踏在青石板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萧自在忽然说：“我觉得，还会有下一次。”
漼浩玄没有回答。但他没有反驳。
城门口，卖馄饨的老汉正收着摊子，看见那几骑走过，又看见了其中一人蓝衣蓝发、腰间一把灰扑扑的长剑，他愣了愣，揉了揉眼睛。那身影已经走进了城门的阴影里，消失了。
也许是看错了。老汉摇了摇头，继续收自己的摊子。
长安城又恢复了它一贯的热闹与喧嚣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