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人到码头时，正是午后。
日头毒得像一盆火，泼在青石板上滋滋作响。渭水河边泊着几十艘货船，桅杆如林，苦力们扛着麻袋来回穿梭，汗珠子甩在石头上，一转眼便蒸干了。五人牵着马穿过嘈杂的人群，从马鞍的缝隙里，始终盯着那些船。
萧自在眼尖，一指河岸：“前面有家面馆，先吃口东西。”
那面馆极破，三张桌子支在河柳的荫凉下，灶台露天，一口大锅咕嘟嘟冒着白气。老板是个圆脸汉子，腰上围着油腻的围裙，见来了客，忙不迭迎上来：“几位客官吃点什么？”
“阳春面，五碗。”
“好嘞！”老板吆喝一声，转身下面。不多时五碗面端上桌，细白的面条卧在清亮的汤里，撒着葱花，简简单单，却香气扑鼻。老板又端来五碗面汤，笑呵呵道：“几位客官跑远路来的吧？自家熬的大骨汤，送几碗，解解乏。”
萧自在端起面汤喝了一口，眼睛一亮：“老板，你这汤鲜啊。”
“客官夸了。”老板擦了擦汗，“是有人特意让送的。”
萧自在愣了一下：“谁？”
老板朝河面努了努嘴：“那边船上那位公子。您几位一到码头，他就差人送来银子，说‘给那几位客官加几碗面汤’，钱也一并付了。”
五双目光循着他的指向望去。
烈日当头，河面亮得如同碎银。在离岸约莫十余丈的水面上，泊着一条不起眼的乌篷船。船舷边立着一个撑伞的人。那人穿着一身黑衣，袖口绣着暗红色的云纹，手里擎着一柄乌黑的油纸伞。伞面在毒辣的日头下投下一片阴影，将他整个人都笼在暗处，看不清面容。
天这么热，打什么伞？
漼浩玄的目光微微一缩。他盯着那柄伞，雨伞的伞骨与寻常油纸伞不同，光泽暗沉，像是金属。可一把伞，要用什么金属来做骨？
念头还没转完，天便变了。
没有任何预兆，雨丝从晴空中洒落下来。阳光还在，雨却如千万根银针，劈头盖脸地扎下来，落在河面上激起密密麻麻的白点。码头上的苦力们骂娘着四散找避雨处，那雨却不湿衣不润地，只在河面上弹跳滚动，像一只无形的手拨弄着无数颗珠子。
漼浩玄和萧自在同时站了起来。
两人一对眼，不需要任何言语，同时弹身而起，如两只掠水的燕子，足尖在河岸的基石上一点，身形便已经到了水面上。他们踏着翻涌的水波，一左一右朝那条乌篷船包抄过去，快得只在河面上留下两道细长的水痕。
就在两人逼近船头三丈时，那伞下的人忽然笑了。
很轻的一声，像雨滴落在伞面上。
只见他伸手，缓缓转动了手中的伞柄。乌黑的伞面忽然亮起一道赤红色的光纹，像一条火蛇游过，整把伞在一瞬间变得半透明，伞骨之内，一道赤红色的剑光隐隐亮起。
那剑，是藏在伞骨里的一柄剑。剑身如血玉般剔透，长约三尺，在雨中泛着灼热的光。
李富贵手腕一翻，那柄剑已经从伞骨中抽出。伞还在他另一只手里擎着，剑却在雨中划出一道鲜艳的红弧，快得像一抹红影从水面掠过。
萧自在首当其冲。自在剑出鞘迎上，他的剑意灵动如水，可那道红影却在接近的瞬间忽然炸开，化作百余道细碎的剑气，像满天飞花一般笼罩而来。萧自在眉头一跳，剑势不得不从“迎”改为“守”，叮叮当当连挡数十下，每挡一下都觉得一股灼热的力量顺着剑身往掌心钻，震得他虎口发麻，整个人在水面上倒滑出数丈远。
漼浩玄比他慢了半拍，但无回刀也已然出鞘。他的刀势刚猛霸道，一刀直劈那道红影，可刀锋触到那股剑气时，他忽然察觉到异常——那道红影在遇到他的刀势之时，竟然顺着刀势的来路滑了半寸，像一条蛇钻进了刀锋的缝隙，直刺他肩头。
漼浩玄的瞳孔骤缩，侧身急避，却还是慢了一瞬。红影擦着他的肩胛掠过，带起一片焦黑的灼痕，皮肉翻卷，血还没来得及流出来，伤口便已经被高温烫得止住了。
他闷哼一声，在水面上连踏两步站定，低头看了一眼肩头的伤，目光反而更沉了。
“好剑。”他说。
船上，李富贵将火霄剑收回来了，重新藏入伞骨之中。他依旧撑着那柄乌黑的伞，立在雨幕之下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他看上去才十八九岁，比漼浩玄还小一些，面容苍白，细长的眉眼像画出来的，黑得有些不真切，一把伞便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码头上，不知是谁失声喊了一句：“鬼王宗！那是鬼王宗的少宗主李富贵！”
这一声像炸了锅。码头上本是四散躲雨的人群，忽然间齐刷刷地安静下来，所有的目光都投向河面那条乌篷船，投向那个撑伞的黑衣少年。有几个胆小的船夫已经跪了下来，抱着头瑟瑟发抖。
李富贵却像没有听见那些惊呼，只歪着头看着水面上那两人。他轻轻笑了一声：“阳春面的味道还不错吧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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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自在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，咧嘴笑道：“面是不错，可惜你送的面汤太烫了。”
“烫吗？”李富贵把伞柄搁在肩上，慢悠悠道，“那下次，我送凉的。”
漼浩玄立在水面上，肩头的焦痕还在隐隐作痛。他缓缓将无回刀横在身前，刀锋指向李富贵，声音沉冷：“鬼王宗，果然是你们。十年前朝廷没有将你们铲除干净，才留下了你这个余孽。”
李富贵听了“余孽”两个字，脸上的笑意非但没有消减，反而更深了。他抬手，将伞沿微微抬起一点，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“那今日，你是来斩草除根的吗？”
“是。”
漼浩玄话音方落，无回刀陡然劈出。这一刀比方才更强、更猛，刀势未至，河水已被刀气劈开一道深痕，浪花翻卷，像一条水龙扑向乌篷船。萧自在也在同一刻出剑，自在剑剑光如风，绕过正面，从侧翼无声无息地刺向那把伞底。
李富贵却像是早有准备。他手腕一转，伞面“唰”地张开，在身前旋转起来。赤红色的光纹在伞面上流转，刀气和剑气撞在伞面上，竟被卸向两侧，在河面上炸起两丈高的水柱。随即，伞骨中那道火霄剑又出鞘了，在伞后一闪，化作一道残影，迎着刀剑的光亮斩去。
三道人影在翻腾的水面上交错，红、黑、灰三色交织，刀光剑影与雨幕混成一团。江面像被烧开了一般，大片大片的水珠被震到空中，又被剑气和刀势绞成白雾。岸上的人只看见河面上一条条水柱冲天而起，伴随着叮叮当当的兵刃交击声，响彻数里。
火霄剑在雨中忽隐忽现，像一条赤色的游龙。自在剑则像一只灵巧的燕子，在龙影间穿梭。无回刀则如一道黑色的雷霆，每每落下都带着惊天动地的声势。三人越打越快，江面上的水雾越来越大，到后来，岸上的人几乎已经看不清河面上的情形，只能看见一团混沌的红、黑、青三色光影，在雨幕中翻滚不休。
岸边柳树下，叶惊涛握紧了手中的铁枪，盯着河面上的战团，脸色凝重。黄啸林的大刀也已经拔了出来，目光死死锁着那道红影。汪守拙却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像是自言自语：“少宗主……鬼王宗什么时候有个少宗主了？”
三人同时望向他。
汪守拙看着河面，慢慢道：“十年前鬼王宗被围剿时，宗主战死，满门被斩。按理说该是死绝了才对。可此人自称少宗主……那他父亲是谁？十年前死的那个人，真的就是宗主吗？”
水面上的雨雾越来越浓。三人的对话被雨声淹没在嘈杂里，无人听见。只有那道赤红色的剑影，在雨幕中一闪再闪，像一只不肯熄灭的火鸟，在水与天之间一次又一次地振翅。
这一战，渭水整整翻腾了一个下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