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富贵把最后一片鱼片从油锅里捞出来，竹漏勺在锅沿上轻轻一磕，油珠滴落，鱼片落在陶盆里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金黄酥脆的鱼片堆成一座小山，热气裹着香气，在河滩上弥漫开来。他放下漏勺，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，环顾四周，咧嘴一笑：“都愣着干什么？趁热吃！”
萧自在第一个伸手，拈起一片，也不怕烫，直接送进嘴里。他嚼了两下，眼睛猛地一亮，竖起大拇指：“外酥里嫩，麻辣鲜香，绝了！二哥，你这手艺，不去开酒楼真是可惜了。”
李富贵嘿嘿一笑，把一双竹筷递给他：“开酒楼？那得先有本钱。我现在全副身家就这一把匕首，还是借李将军的。”
李权玄站在一旁，没有动。李富贵把陶盆往他面前推了推：“李将军，你也尝尝。这鱼片不腥，放心。”
李权玄犹豫片刻，拈起一片，放入口中。他咀嚼的动作很慢，像是在品味什么。片刻后，他点了点头：“不错。”
两个字，已是他难得的夸奖。
漼浩玄早已吃了三四片。他吃得不紧不慢，但速度极快，一片接一片，仿佛在完成一件严肃的修行。李富贵看得好笑：“三弟，你慢点，没人跟你抢。”
漼浩玄咽下口中的鱼片，淡淡道：“好吃。”
剑问心也夹了一片，细细咀嚼，点头道：“确实好。富贵，你这刀工，比得上那些御厨了。”
李富贵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，挠了挠头：“什么御厨，我就是小时候在乡下混过几年，跟一个老厨子学过些皮毛。那老厨子说，做鱼有三讲究：一是鲜，二是刀工，三是火候。鲜靠食材，刀工靠练，火候靠心。我练了十几年，也只算勉强入门。”
萧自在嚼着鱼片，含糊道：“你这还叫入门？那天下厨子都得饿死。”
李富贵笑而不语，转身从油锅里捞起最后一批鱼片，沥干油，又撒了一把葱花，端到众人面前：“趁热吃，凉了就腥了。”
河滩上顿时热闹起来。几个人围坐在灶台旁，或蹲或站，各自捧着碗筷，大快朵颐。鱼片炸得金黄，外皮酥脆，内里鲜嫩，咬一口，麻辣的汁水在舌尖炸开，紧接着是鱼肉的鲜甜，层次分明，回味悠长。萧自在吃得满头大汗，一边吸着凉气一边道：“过瘾！这辣味够劲！”
李富贵得意道：“那是。我特意让漼公子买了这种红辣椒，晒干了再炒，辣而不燥，香而不烈。配上花椒的麻，正好中和了油腻。”
漼浩玄难得开口：“那老头说，这辣椒是去年新晒的，用来做鱼最好。”
李富贵点头：“漼公子会挑。这辣椒颜色红亮，籽少肉厚，是上品。”
正说着，一阵风吹过，把香气吹向河对岸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吠，像是有人闻到了香味。李富贵抬头看了看天，日头已经偏西，阳光从树缝里斜斜地照下来，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河面被染成一片暖金色，水波粼粼，像是碎金在流动。
他忽然问道：“现在什么时辰了？”
李权玄道：“申时刚过。”
“申时……”李富贵掰着指头算了算，“午时吃的饭，到现在两个时辰，肚子里早空了。这顿鱼片，算是垫垫底。等上了山，还不知道有没有功夫吃饭。”
萧自在笑道：“你倒是想得开。山上等着我们的可是鸿门宴，你还有心思惦记晚饭？”
“那当然。”李富贵理直气壮，“天大的事，也得先填饱肚子。再说了，龙天圣母既然请我们上山，总不至于连顿饭都不管吧？她要是真在饭菜里下毒，那她也太小看我们了。”
剑问心被他逗笑了：“你倒是不怕毒。”
“我怕，”李富贵说道，“但我更怕饿死。饿死鬼投胎，下辈子还是饿死鬼。”
众人又是一阵笑。笑声在河面上飘出去，惊起几只水鸟，扑棱棱地飞向远处。
笑声渐歇，李富贵忽然想起什么，蹲下身，拍了拍那口铁锅的锅沿：“说起来，这锅是哪来的？咱们出发时，我可没见你们带锅。”
李权玄放下筷子，道：“赫连将军派人送来的。”
“赫连将军？”李富贵一愣，“他人在山下，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？”
李权玄道：“他一直在暗中跟着我们。今日午时，你还在打盹的时候，他派了一名亲兵，送来了这口锅、一袋炭、还有这些调料和干粮。说是你们要在这里歇脚，怕你们饿着。”他顿了顿，“那名亲兵还带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将军说：‘山上的路，不好走。吃饱了，才有力气爬山。’”
李富贵沉默了片刻，轻轻抚摸着锅沿。这口铁锅通体乌黑，锅底被烟火熏得发亮，边缘有一道浅浅的豁口，像是用了很多年。他忽然发现锅柄上缠着一圈红绳，已经褪了色，却系得很仔细。
他认得那圈红绳。小时候，他父亲带他去赫连长空家做客，赫连长空曾用这口锅给他们煮过一锅鱼汤。那时候，锅柄上的红绳还是新的，赫连长空说，这是他妻子系的，图个吉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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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富贵的手指在那圈红绳上停了一下，又收了回来。他抬起头，笑了笑：“赫连叔叔……还是这么细心。”声音有些哑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
剑问心看在眼里，没有接话。他转移话题道：“这么说，赫连将军一直在暗处保护我们？”
李权玄点头：“他不能上山。摘星台是龙天圣母的地盘，他若现身，便等于撕破脸。他只能在暗处接应。”
“所以，这顿饭，是他给我们送行的。”剑问心幽幽地说道。
李权玄没有回答，但目光已经默认。
河滩上安静了一会儿，只剩下咀嚼声和柴火的噼啪声。日头又沉了几分，阳光变得更加柔和，像是被稀释过的蜜糖，流淌在水面上。远处的山影开始变得模糊，一层薄薄的暮霭从山谷里升起来，把摘星台的轮廓罩得若隐若现。
李富贵吃完最后一片鱼，把碗里的油汁倒进嘴里，咂了咂嘴，意犹未尽。他站起身，把剩下的鱼片用荷叶包好，系在马鞍上：“这些留着，晚上饿了吃。”
“你不是说距离晚饭还有三个时辰吗？”萧自在问道。
“所以啊，留着当宵夜。”李富贵理直气壮，“万一山上谈崩了，跑路的时候，总得有口吃的垫肚子。”
剑问心也站起身来，整理了一下衣襟，望向山顶的方向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又缓缓吐出，像是在把胸中的浊气排尽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河滩上还在冒着余烟的灶台，那口铁锅还架在石头上，锅底残留着油渍，在夕阳下泛着暗光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，“该上山了。”
李富贵最后往灶台里添了一根柴，火苗跳了跳，又暗了下去。他直起身，牵过马，回头望了一眼这条河。河水依旧清澈，只是刚才的热闹已经散去，只剩下水声潺潺，像是在送别。
“赫连叔叔说得对，”他轻声说，“吃饱了，才有力气爬山。”
他翻身上马，跟在众人身后，向那座山走去。
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是四条黑色的河流，汇入暮色深处。
然而，他们不知道的是，在那座山的半腰，一双眼睛正透过密林的缝隙，静静地注视着他们。
那双眼睛的主人穿着一身灰袍，站在一棵老松树下，手里握着一根枯枝，在地上画着什么。如果凑近了看，会发现他画的是一幅地形图，图上标注着几个位置，其中一处，正是他们所在的河滩。
他画完最后一笔，抬起头，望向河滩的方向，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来了。”他轻声说道。
然后，他转身，消失在密林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