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墙塌了一丈宽，李权玄却没再补第四刀。
他改了法子。
掌心那道口子本已烧得发白，他忽然五指一攥，残血从痂缝里又挤出来，顺着刀脊淌下去。火刀地一声，比先前任何一刻都旺。暗金里透着黑的焰头从刃口窜起半丈，把他半张脸照得沟壑分明。
他大手一挥。
不是斩，是扫。那一刀横着推出去，火不贴地了，整片卷起来，像一堵会走的赤墙，迎着缺口里那片暗红的眼珠压过去。
方才还顶着焦焰往前爬的尸潮，竟齐齐顿住。
最前那具合不拢嘴的，弯钩手已经探过焦石，被火头一舔，指背朱纹地缩了半寸，整条胳膊往回一抽。后面叠着的几具跟着退，退得不成阵，也不成步，是本能地、一节一节往后缩。焦壳被火燎得滋滋响，可它们不再拿身子去压火。
《殓尸秘录》末页写的是烈火焚皮而愈坚，那说的是初敕之尸——去痛夺惧，烧了也不退。可再敕之后，书里另藏了一层：朱符镇的是生人未绝之一气，那一气还在，便仍畏阳火。李权玄这把刀烧的不是油，不是柴，是他自己的血。血火属阳，专灼那一缕没散尽的生气。尸不疼，不惧，不认旧主，可那一气会躲。
它们不是怕火。
是那半口没咽干净的人气，怕。
退了！真退了！圆阵里有人嘶了半嗓子。前排盾手把递出去的短刀收回来半寸，裂开的虎口还在滴血，却头一回敢喘一整口气。李春临攥着断刀的左手抖得厉害，他拿膝盖顶住马鞍，哑声喊：别追！守住缺口，谁也别出圈！
赫连长空没说话。黑鞘长刀横在阵前，他只把目光从尸潮移到了高台。
老将军打了三十年仗，知道一口气松得越痛快，下一口气就来得越狠。
高台上，龙天圣母把那册暗褐封皮的《殓尸秘录》，慢慢收进了怀里。
收得极仔细，书脊那道歪歪扭扭的黑线朝里，朱砂符痕贴着心口，像收一件用完了、却还舍不得丢的旧物。她腾出右手，红扇地张开。
第一挥，扇骨上朱光一闪。
第二挥，台基缝里那道暗红的气没往洞口回，反倒贴着石坪地皮散开，绕着圆阵外沿走了一圈。
第三挥，她腕子往下一压。
昨夜那场山雨没走干净。
石坪低洼处还汪着一层浅水，石缝里、檐角下、焦石背阴处，都挂着没晒透的残雨。几道红气扫过去，那些水像被谁从地上整片揭了起来——先是一线一线地立起，继而连成一面薄亮的水幕，无声地悬在半空，映着火光，红得发白。
然后水幕落了。
没有雷，没有泼溅的巨响。只是的一声，很轻，像一锅烧红的铁被整桶井水兜头浇下。
大雨倾盆而下，把那些火给浇灭。
李权玄那堵赤墙，从中间先矮，再黑，再只剩一缕白烟。火刀刃口上最后一点暗金挣了挣，灭了。他掌心那道口子被水汽一激，血又渗出来，这回是凉的。
火墙缺口两侧没烧完的焦尸堤，也一并熄了。整片石坪瞬间暗下来，只剩高台檐下两盏灯笼，红得孤零零的。
静了半息。
就半息。
缺口里，第一具暗红眼珠的身子，头颅一转，鼻梁动了动——墙后三千口活人喘出来的热气，再没有火隔着了。
一声磨牙。
两千八百具身子，一拥而上。
不是方才那种一步接一步的压，是四肢并用地蹿。弯钩手抠进盾缝，合不拢的嘴直接往脖颈上落。前排最左那个年轻盾手，方才还替老炮手挡过一只手，这回连刀都没来得及横起来，喉间地一响，头往旁一歪，整个人被三具身子拖进了盾后。血没淌开，是被吸的——暗红的嘴贴着颈侧，喉结一滚一滚，不过两三息，那张脸就褪成了灰白。
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
盾阵被撕开一道口子。有个骑兵回身去拽同袍的靴子，只拽下一只空靴；有个弓手刚搭上箭，手腕被从底下咬住，弓弦地空响了一声。李春临拨马要补那道缝，虎口崩着血，长刀又只剩半截，被赫连长空一把按住肩：回内圈！
老将军的声音没提上去，反倒压得更沉。
可阵里已经有人开始往后看。
不是怯，是算明白了。刀砍断一只手，断口底下钻出第二只；盾挡住一张嘴，缝里贴进来第三张。它们不痛，不疲，不散，如今连火也不躲了。三千人，一人一口热气，都是它们鼻梁一动就能找着的食。
李权玄把灭了焰的火刀往焦石上一杵，指节发白，破锣似的嗓子头一回没了笑：赫连老哥……这墙，我补不起来了。
赫连长空望着那道越撕越宽的口子，望着内圈被搀进去的伤号，望着盾缝里递出去、又收不回来的刀，很久才低低说了一句：
再这样下去，都会死。
风从缺口灌进来，带着腥，带着湿，带着方才那场雨没干透的凉。
高台上，红扇合了。龙天圣母拿扇骨轻轻点了点栏杆，没催尸潮，也没看那十几具已不动了的身子，只垂眼望了望怀里那册书。
末页还压着半行呢。她轻声说，像讲给石阶根下那柄没动的薄斧听，不急。
摘星台石基下，暗红光又亮了一分。一明，一灭。
火墙边，四柄兵刃重新抬平。剑问心没回头，只把七杀剑往前递了半寸；李富贵伞骨里十八柄剑刃地一齐轻鸣；漼浩玄拇指压住无回刀镡；萧自在剑身上那道银光，缓缓游成了半条龙。
杜子腾仍立在圆阵前，薄斧垂在身侧，斧背朱纹亮了亮，没抬。
八道影子停在石坪中央，也没动。
整座石坪，只剩嚼骨声，和雨水从焦石缝里往下滴的细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