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么叫竹篮打水一场空了。”
顾泽冷淡的声音，刚被宛城的夜风吹散。
千里之外，襄阳城外。
天快亮了。
起了一层灰蒙蒙的江雾。
雾气里裹着土腥味和江水的咸涩。
“嘎吱。”
一脚踩在泥潭里，鞋底拔出来时发出黏糊糊的响声。
刘备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最前面。
草鞋早就跑丢了一只。
光着的右脚上全是血泡，脚趾缝里塞满了烂泥。
他那件暗红色的蜀锦长袍，下摆被火烧焦了一半。
剩下的被沿途的荆棘扯成了碎布条。
活像个逃荒的老叫花子。
身后，是两百多个比他更狼狈的残兵。
兵器丢了大半。
个个面黄肌瘦，饿得连路都走不稳。
互相搀扶着，像一群游魂。
队伍中间。
张飞和几个老卒抬着两块破门板拼成的担架。
诸葛亮躺在上面。
他脸上的烧伤用一块脏兮兮的破布包着。
渗出的血水和黄水把布料染得斑驳不堪。
城墙隐约出现在雾气中。
青砖砌就的襄阳城，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。
刘备停下脚步。
他单手扶着一棵枯树干，大口喘着粗气。
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孔明……到了……”
刘备转过头，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在铁板上。
担架被放在湿冷的草丛里。
诸葛亮费力地睁开眼。
只有一只眼睛能勉强视物。
另一只眼睛被肿胀的皮肉挤成了一条缝。
他撑着门板边缘，艰难地坐起来。
刚一动弹，烧伤的皮肉牵扯着神经。
火辣辣地疼。
他咬紧牙关，下颌骨绷出两条冷硬的线条。
“主公。”
诸葛亮的声音虚弱极了。
像一根随时会断的蛛丝。
“刘景升刚死，这襄阳城里，现在是个空架子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。
喉咙里干得要冒烟。
“蔡瑁封锁消息，肯定是要扶刘琮上位。”
“刘琮暗弱，压不住荆州的世家。”
诸葛亮抬起那只还能动弹的左手，指向前方的城墙。
指尖微微发抖。
“主公乃汉室宗亲，刘景升的同宗兄弟。”
“这是天赐良机。”
诸葛亮大口喘着气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底气。
“只要主公以吊丧为名，骗开城门。”
“带着张将军和这些兵卒冲入刺史府。”
他咳嗽了两声，嘴角溢出一丝血沫。
“主公在正堂振臂一呼。”
“杀了蔡瑁，挟持刘琮。”
“荆州这块基业，就是主公的了。”
“就算他顾泽拿了陷阵营，没有大城做依托，他也不敢贸然来攻。”
刘备听完。
那双布满血丝的死鱼眼，突然亮了起来。
像是在绝境里看到了唯一一根救命稻草。
他猛地拍了一下枯树干。
震下一片带水的黄叶。
“对！对啊！”
刘备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。
“备是皇叔！备来吊丧，名正言顺！”
“谁敢拦我！”
绝处逢生的狂喜冲昏了刘备的头脑。
他甚至觉得肚子都不饿了。
脚底板的血泡也感觉不到疼了。
他赶紧伸手，胡乱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烂的衣服。
把烧焦的下摆往后掖了掖。
用带泥的手指，把散乱在额前的头发往脑后抿平。
端起他平时那副痛心疾首的仁义架子。
“三弟！带上弟兄们！”
刘备挺直了腰板。
“跟着大哥进城，拿回属于咱们的荆州！”
张飞把丈八蛇矛往肩膀上一扛。
黑脸涨得通红。
“早该这么干了！老子早就想劈了蔡瑁那个狗日的！”
残兵们也跟着精神一振。
仿佛进了城就能吃上大白面馒头。
刘备深吸一口江雾。
大步流星地走向襄阳城门。
城门紧闭。
厚重的铁皮包木大门，在晨雾中透着一股死寂。
“开门！”
刘备站在城门楼下。
扯着嗓子大喊。
“备乃汉左将军，宜城亭侯，刘备！”
“听闻景升兄长暴薨，特来襄阳吊丧！”
声音在空旷的城墙下回荡。
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悲愤。
没人答应。
城墙上静悄悄的，连个巡逻的脚步声都没有。
刘备皱了皱眉。
他上前两步，双手拍在冰冷的城门上。
“刘琮侄儿！开门啊！”
“备是来祭拜你父亲的！”
“咚！咚！咚！”
张飞不耐烦了。
直接用蛇矛的粗杆子砸门。
震得城门框上的灰直往下掉。
突然。
城门楼上亮起了一排火把。
橘红色的火光，瞬间撕开了青灰色的晨雾。
刘备脸上一喜。
赶紧往后退了两步，仰起头。
准备摆出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，跟刘琮或者蔡瑁套近乎。
一个穿着铁甲的人，从城墙垛口探出半个身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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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刘琮。
也不是蔡瑁。
那人手里举着一支火把。
火光照亮了他头盔上的红缨。
红底黑字的号坎。
那是曹军的装束。
刘备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嘴巴微张着。
脖子像生了锈的轴承，定在半空。
眼珠子一点点瞪大。
“喊什么喊！”
城头上的曹军守将，粗着嗓子往下吼。
“大清早的叫魂呢！”
守将把火把往外探了探。
借着火光，看清了城下那个衣衫褴褛、满脸泥灰的半大老头。
“哟，这不是刘大耳吗！”
守将咧开大嘴，肆无忌惮地嘲笑起来。
笑声在城墙上回荡，特别刺耳。
“顾军师昨晚就下令了，说今天一早，会有个要饭的来襄阳城下叫门。”
“还真让他老人家给算准了！”
守将转过身，从旁边的旗杆上扯下一面大旗。
团成一团。
用力往下边一扔。
“啪”的一声闷响。
那团东西砸在刘备脚前三步远的泥坑里。
溅起一滩脏水。
泥水散开。
那是一面崭新的大魏军旗。
黑底红字，正中间一个巨大的“魏”字。
在晨风中缓缓铺开，沾上了浑浊的泥浆。
刘备低头看着脚边的曹魏大旗。
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像是有几万只苍蝇在脑子里乱飞。
“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！”
守将趴在墙垛上，指着刘备大骂。
“蔡瑁昨晚就带着十万水军和荆州大印，跪在我大魏军师的帐前投降了！”
“这襄阳城，现在姓曹！”
守将往城下啐了一口浓痰。
“顾军师有令！”
“刘备若来吊丧，城门紧闭，连口馊水都不许给！”
“让他带着他的卧龙，去江里喂王八吧！”
轰隆。
这两句话，像两把大铁锤。
一左一右，死死砸在刘备的太阳穴上。
他觉得脑袋一阵剧痛，像是要裂开。
他指望用来翻盘的最后底牌。
被蔡瑁抢先一步，连本带利全送给了曹操。
送给了那个他用一百文钱打发走的顾泽。
刘备双腿开始打摆子。
膝盖骨像是被抽空了骨髓。
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，想把那股眩晕感压下去。
视线开始模糊。
脚下的那面“魏”字大旗，变成了无数重影。
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。
喉结剧烈地上下翻滚。
“假的……都是假的……”
刘备眼前一阵发黑。
胸口像堵了一大块生铁，气憋在肺里出不来。
他身子猛地晃了两晃。
往后栽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