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这根本就是一个空壳子啊！”
赵主簿变调的哭嚎声，被北风绞碎在新野的黄沙里。
几十里外，官道上。
哒哒，哒哒。
黑马喘着粗气，碗口大的马蹄子砸在硬土路面上，溅起一团团灰。
顾泽不会骑马。
新野大营里，他是个只拿笔杆子的白衣。
连着跑了三个时辰，大腿内侧的皮早就磨破了。
粗布裤子粘在渗血的肉上，每颠一下，火辣辣地疼。
但他没拉缰绳。
细竹马鞭抽在黑马的屁股上，留下一道道汗涔涔的白印子。
风把他的发髻吹散了。
几缕头发贴在被沙土糊住的脸上，遮住了视线。
一百文钱还在怀里揣着。
随着马背起伏，铜钱撞击着胸口。
一下，一下。
沉闷得像是在打铁。
顾泽咬着后槽牙，牙龈渗出一丝血腥味。
六年。
荆襄的每一条暗道，江夏的每一个水粮点，都在他脑子里刻着。
现在，这些全成了陪葬品。
远处的地平线上，涌起一片黑压压的连营。
宛城。
曹操南征的前线大本营。
连绵的帐篷像一片黑色的海，把黄昏的光全吞了进去。
三丈高的木制辕门立在官道尽头。
门顶插着红底黑字的“曹”字大旗。
铁血，森严，透着股吃人的压迫感。
黑马实在跑不动了。
四条腿打着颤，速度慢成了小跑。
离辕门还有半里地。
“吁——站住！”
一声炸雷般的吼声平地爆开。
紧接着是密集的马蹄声。
左边的矮树林里，窜出十几骑重甲游击。
战马全披着皮甲，马蹄包着布，冲锋悄无声息。
带头的汉子像半截黑塔。
没戴头盔，乱糟糟的头发用一根麻绳随便一扎。
腰围足有三人粗。
手里提着一把九环大刀。
刀背上的铁环撞在一起，哗啦啦地响。
许褚。
曹军大将，虎痴。
十几根长矛瞬间探过来。
矛尖泛着冷光，把顾泽死死围在中间。
距离他的脖子不到两尺。
黑马吓得往后退了两步，前蹄乱刨，鼻子里喷出焦躁的热气。
顾泽扯紧缰绳。
左手勒得太用力，食指指甲缝里渗出一丝血。
他没躲长矛。
“什么人！”
许褚策马逼近，马头几乎撞上顾泽的膝盖。
他喷出一口粗气，带着浓烈的羊肉和烈酒味。
许褚铜铃大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顾泽。
白衣，没甲，连把防身的佩剑都没有。
浑身是土，腿还在发抖。
“探子？细作？”
许褚大刀一挥。
“看着像个跑路的穷酸儒，绑了！带回去搜身！”
两个曹军骑兵翻身下马。
手里抖开粗糙的麻绳，大步往顾泽这边走。
顾泽没动。
他松开握着缰绳的左手，在白袍子上蹭掉指甲盖上的血。
腿跨过马鞍，滑下马背。
脚掌踩在实地上的那一刻，大腿根的刺痛让他膝盖一软。
他伸手扶住马鞍，强行站直了身子。
“绑我之前，最好先把西边那个土坡上的暗哨挪一挪。”
顾泽开了口。
声音很哑。
跑了一路，嗓子干得像要冒烟，说话带着砂纸磨木头的动静。
许褚愣了一下。
九环大刀悬在半空。
“你放什么屁！”
许褚浓眉倒竖，刀刃往下压了压。
顾泽咳嗽了两声。
他解下腰间的水囊，拔开木塞，仰头灌了一大口水。
水流得急，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，冲出几道泥沟。
顾泽抹了把嘴，手指点向左侧。
“我说，你们的巡逻阵型，烂透了。”
那两个拿着麻绳的曹兵停住了脚。
回头看着许褚，不知道该不该上去绑人。
“第一。”
顾泽把空了的水囊扔在地上，水囊瘪扁扁地滚了两圈。
“西边土坡上的三个暗哨，藏在枯草垛里没错。”
“但他们手里拿的是长戟。”
“太阳刚落山，余晖打在戟枝上，反光能照出二里地去。”
顾泽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刘表那边的斥候只要没瞎，隔着白河就能看清你们外围的警戒线。”
许褚的粗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他转头往西边看了一眼。
确实，残阳如血。
土坡那边，隔几秒就有一道微弱的金属亮光闪一下。
许褚的脸颊肉抽动了两下。
他没说话，握着刀柄的手指紧了紧。
顾泽没停，指头转到正前方的大营辕门。
“第二，辕门外的鹿角和拒马，摆得太密了。”
“两排之间只留了不到两尺的空隙。”
“看着防守严密，连只野狗都钻不过去。”
顾泽冷眼看着那些尖锐的防马木刺。
“要是今晚真遇到敌军夜袭，放火烧营。”
“你们外围的步卒连撤回营盘的通道都没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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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全得被堵死在鹿角外面，自己人踩死自己人。”
许褚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他吞了口唾沫，喉结剧烈滚动。
今天下午布置拒马的时候，他还跟谋士程昱吵了一架。
他非要摆得密一点，觉得这样安全。
“第三。”
顾泽往前迈了一小步。
大腿内侧磨破的皮扯得生疼。
他眉头皱成一个疙瘩，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但他身子拔得很直。
“你们的游击骑兵，换防时间是死板的一个时辰一次。”
“刚才我在两里外的岔路口，趴在地上听了半炷香的马蹄声。”
“你们交接班的时候，中间有整整半盏茶的空档。”
顾泽盯着许褚那双铜铃大眼。
“半盏茶。”
“足够一队五十人的死士，摸到你们中军大帐的百步之内。”
风停了。
周围静得只剩下战马喷鼻子的声音。
十几个重甲骑兵握着长矛的手，开始微微发抖。
矛尖在空气中晃出残影。
许褚咽口水的声音很大。
他是个粗人，认字不多，但跟着曹操打了一辈子仗。
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人，听得懂好歹。
面前这个连马都骑不稳的白衣青年，随口点出的三条。
全是要命的战术漏洞。
只要敌人利用任何一条，今晚宛城大营就得见血流成河。
许褚把九环大刀放了下来。
沉重的刀背压在马鞍上，压出一道深痕。
“你……到底是谁？”
许褚的声音没那么大了。
原先的暴躁和轻蔑散得干干净净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顾泽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。
颈椎骨发出两声脆响。
“一个刚刚被人扔了一百文钱，赶出营门的闲人。”
顾泽拍了拍胸口。
粗布夹层里，传出铜钱沉闷的碰撞声。
他看着许褚，眼底没有温度。
“去禀报曹公。”
“就说，有个懂荆州水文、知刘表虚实、手里握着平定江南绝世计谋的人，要见他。”
许褚盯着顾泽。
这青年脸色发白，袍子上沾着泥水，身子看起来很单薄。
但那股子居高临下的气场，像极了营帐里那些运筹帷幄的顶级谋士。
不，比那些人更冷。
像一把没有剑鞘的刀。
许褚头皮一阵发麻。
他打仗不怕死人，就怕这种一眼能看穿几千人营盘布局的怪物。
当啷。
许褚把九环大刀插回得胜钩。
他抬起粗壮的胳膊，用力挥了一下。
“收兵器！都瞎了眼吗！”
围在顾泽周围的十几根长矛瞬间缩了回去，竖在半空。
许褚在马背上直起腰。
脸上的凶相收敛得干干净净。
他有些局促地在皮甲上蹭了蹭手心的汗。
“先生……这边请。”
许褚调转马头，身子微微侧着。
战马踩着碎步，走在顾泽的右前方半个马身的位置。
他不敢走快，怕顾泽的腿伤跟不上。
十几个重甲骑兵默默分成两列，像护卫一样跟在后头。
一行人踩着夕阳的余晖。
恭恭敬敬地，引着这个白衣青年，走向辕门深处那座最庞大的中军主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