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秋宴后第三日，顾清辞同时接到了两份足以定生死的文书。
一份是陆主事亲至、礼部朱印落款的正七品司乐任命书，是太后亲口赐还的良籍与前程；另一份是东宫授意、宗正寺代为送达的禁足令——明面上是宗正寺核查案涉人员，暗地里，是太子把她锁在京城，等着秋后算账。
两张薄纸并排落在教坊司前厅的木桌上，一红一黑两道官印相对，像恩宠与杀机，面对面盯住了她。
陆主事把任命文书推到顾清辞面前时，脸上没有半分恭喜的神色。
他做了这么多年礼部官，从来没见过太后亲口赐还良籍的教坊司头牌——这在大周朝历史上是头一遭。
他把文书放下，又把宗正寺那张禁足令拿起来看了看，眉头慢慢拧成一个疙瘩。
“少詹事还押在宗正寺，太子告病在东宫休养。太后下旨赐你良籍，徐大人协办边饷案——这四件事，都压在这三日内。”他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，“你最好尽快离开京城。禁足令一过，太子若重新理事，宗正寺随时可以拿人。太后能护你一次，未必次次都来得及。”
顾清辞接过任命文书。
纸张很沉，是礼部专用的厚桑皮纸，正面用工整的馆阁体写着她的名字、原籍、品级——正七品礼部司乐。
这个名字曾经刻在教坊司犯官女眷的名册上，如今被重新刻在朝廷命官的底册里，中间隔了父亲的一本账簿、少詹事的一顶官帽、太后的一句“赐还良籍”。
她把文书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襟，和凤凰玉佩并排贴在心口。
玉佩温热，文书的纸缘微微发凉，一冷一热隔着薄薄的衣料同时贴着她的皮肤。
“多谢陆主事。”她没有多说什么，只是对陆主事行了一礼。
不是教坊司乐伎对礼部官员的屈膝礼，是朝廷命官对同僚的拱手礼。
陆主事愣了一下，随即也整了整衣冠，正正经经回了一礼。
送走陆主事后，偏厅里只剩下顾清辞和周嬷嬷两个人。
周嬷嬷坐在账桌后面，面前摊着教坊司的账本，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，但每一颗珠子都拨错了位置。
她索性搁下算盘，粗糙的手指在账本边缘来回摩挲，把那本翻了几千遍的旧账本封面蹭得发亮。
她知道顾清辞迟早要走——从她拿出那块凤凰玉佩、亲口说她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那天起，她就知道这个姑娘不会在教坊司待一辈子。
但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，快到她还来不及给素心裁完那件新衣裳，来不及把厨房里那坛腌了两年的梅子酒开封。
顾清辞在周嬷嬷对面坐下，把手边那份礼部任命文书推到周嬷嬷面前。“司乐。正七品。管太常寺所有乐器库。拨有司乐署一间值房、两间库房、一处住处。”
“礼部司乐是朝廷命官，往后不必在花厅里陪酒了。住处也比教坊司的厢房宽敞——礼部给正七品官员配的住处有一明两暗三间房，院里有口井，不用再跟人挤水台。”周嬷嬷的手指在账本边缘停住，目光落在任命文书上那行“正七品”上，“住处在哪个坊？离教坊司远不远？”
“安仁坊，离徐府只隔两条巷子。”
“离徐府近好。徐谦之那人靠得住。”周嬷嬷站起来，从墙角的樟木箱里翻出一个小布包，里面装着几块碎银和几张银票。
她把布包放在顾清辞面前，“这是你这两年在教坊司攒下的赏钱，嬷嬷替你收着。不多，够置办几件像样的行头。”她顿了顿，又从抽屉里拿出那把徐府后门的铜钥匙，搁在碎银旁边，“后门那把锁还在，钥匙还你。你往后是朝廷命官了，用不着偷偷摸摸走教坊司后门了。”
顾清辞没有推辞。
她把碎银收进袖中，把铜钥匙穿回牛皮绳上，挂回脖颈——和凤凰玉佩、樟木箱钥匙并排悬着。三把钥匙一块玉，沉甸甸地贴在心口。
“嬷嬷，”她开口，声音比平时更轻了几分，“太后的旨意里只说恢复我的良籍，没说恢复我爹的名下田产。顾家老宅还在查封令下，我如今的身份是礼部司乐，不是顾家嫡女。老宅一日不启封，我就一日不能以顾家名义在京城立足。在朝廷里做官需要住处，在安仁坊赁一处院落也好。太后的旨意是开恩，不是翻案。要把查封令撤掉，需要在刑部、户部、宗正寺各走一道注销手续。少詹事虽然押在宗正寺，太子虽然告病，但这两个人的党羽还盘在六部衙门里。注销老宅的事，只能我自己来。”
周嬷嬷没有说话，只是把账本合上，推到桌角。
那本账本她翻了快三十年，记过教坊司每一笔开销——胭脂、灯油、丝弦、替换的轸子——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但今天她不想记账了。
她看着面前这个十六岁的姑娘，忽然发现她的肩膀比刚来教坊司时宽了半寸，坐姿也比从前更直，不再是那个在花厅里低眉顺眼给贵人斟酒的模样。
“嬷嬷在这里待了近三十年。这三十年里教坊司来来去去的姑娘不计其数，只走出去你一个。嬷嬷没读过书，不懂什么朝堂恩怨，只懂一件事——往后在外面，有人欺负你，你就回来。教坊司的门，给我姑娘留一辈子。”周嬷嬷站起身，走到门口，背对着偏厅里那盏孤零零的油灯，把围裙边角攥得紧紧的。她的眼眶在灯影里迅速红了一下，然后被她用手背狠狠擦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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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清辞站在偏厅里，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，没有追上去。
有些告别不能说出口——说出来就真的走了。
她低头看着桌上那本被磨得发亮的旧账本，伸手在封面上轻轻按了按，像按住一个还没说出口的承诺。
她转身走向后院，在枣树下站定。
枝头那枚在霜夜里始终未曾坠落的新芽，如今已经被斜阳染成淡金色，叶缘依然微微卷着，但叶脉里已经透出一层润泽的水光。
她从袖中取出那份礼部任命文书展开，借着夕阳最后的余晖又看了一遍上面的每一个字。
顾清辞，正七品，礼部侍郎。
这两个名字曾经同时刻在顾怀远的家谱和教坊司的犯官名册上，如今并排站在同一份朝廷公文里，中间只隔了一个“原教坊司乐伎”。
她将夕照里泛着金边的文书轻轻按回袖内，抬步朝早已熄了灶火的柴房走去。
吴顺在柴房里蹲着，正用一块旧磨刀石磨他那把短刀。
刀背在磨石上推过去又拉回来，磨得极慢，但那块磨刀石中间凹下去的弧槽比他跟她之间更深了。
他磨完最后一弹，用拇指试了试刀锋，然后把刀插回腰间。
他抬头见她手里拿着诏书，愣了一下，随即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。
“我要离开教坊司了。礼部司乐署缺一个管乐器库的杂役，不用识字不用应酬，只管擦弦上油、看门守夜。你要是愿意走，我带你走。”
吴顺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，放在磨刀石旁边。
刀鞘边缘那些用指甲刻出的计时痕——每道代表一更天——还清清楚楚地留在牛皮面上。
他拿磨刀石的手微微发抖——不是怕走，是怕自己这把刀跟了她之后，万一派不上用场怎么办。
他把刀重新插回腰间，在裤腿上把手汗蹭干，忽然急急蹲下，从磨刀石底下摸出那把徐府后门的铜钥匙，郑重递回她手中。
然后他背锅般大声补了一句：“我那根竹杖还搁在候场区门后头，明早就去取回来！”
入夜后，顾清辞把素心和春杏叫到偏厅。
春杏抱着曲谱箱端端正正坐在窗下，素心站在门边，手里还攥着今早晾衣裳时没来得及叠的粗布包袱。
她告诉她们，司乐署的库房需要认得每一根弦的人，也需要能分清每一页谱子的人。春杏把曲谱箱放到桌上，箱盖敞开，里面那本磨得起毛的甲一分谱还搁在最上层，上面密密匝匝全是指法批注。
她指尖按着磨得起毛的曲谱页，那是她们无数个霜夜熬出来的命，她没有犹豫，重重一点头：“我跟着姑娘。谱子在哪，我在哪。”
素心站在门边，低头看着自己腕间未消的烫痕——那夜她敢举烛火闯查验台，今天就敢跟着她闯未知的前路。沉默许久，才轻轻吐出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次日清晨，顾清辞又去了一趟西山巷。
褚家院子的门虚掩着，灶房烟囱正冒着青烟，药罐里咕嘟咕嘟煮着半罐药。
褚问樵坐在门槛上剥豆子，他妻子的咳嗽声从里屋断断续续传出来，比前几天更轻了些。
她将太后赐还良籍的事告诉他，又把礼部任命文书递给他看。
褚问樵没有接文书，只是盯着那颗朱红官印停了片刻，然后继续剥他的豆子。
他说他妻子病了太久，这些年在京城没断过药，走不动了。
不过太常寺的琴弦出了毛病，礼部的人会拿过来找他修，广陵派琴舍离司乐署不过三条巷子，她若有事，就推开那扇门。
他把豆子剥好搁进旁边的粗碗里，站起身从灶台上取下那只尚有余温的药罐，倒出泛着清苦药香的药汤递到她面前，说她上回喝粥时指尖还不够暖，这碗药里放了桂枝和当归，比什么方子都养手。
她接过药碗慢慢喝完。
她捧着空碗，忽然想起父亲生前那句叮嘱——褚先生，是唯一懂他琴、也懂他账的人。
如今他接过了父亲的旧痕、赵四娘的旧痕，也接过她手上最后一道从琴弦上带下来的旧痕。他们都是被同一根弦绷过的人。
回到教坊司时，已是傍晚。
赵四娘抱着琵琶穿过回廊，在偏厅门口与她迎面相遇。
她接过任命文书看了一眼，又还给顾清辞，说了句“安仁坊离太常寺近，往后调弦方便”，语气平淡如常，但她转身时指尖在琵琶面板上轻轻叩了一下——那是她每次送人远行时惯用的送别音，当年她送褚问樵出京避祸时也叩过同样的节奏。
两人没有多说，只是擦肩而过，一个朝里走，一个朝外走，回廊上残阳把两道影子叠在一起，又缓缓分开。
顾清辞站在偏厅窗前，将那份朱批诏书平摊在案上。
朱砂干透，色如凝血，是恩，也是枷锁。
禁足令还有两日。
两日之后，她不再是教坊司的乐伎，而是手持礼部文书、脚踏朝堂风波的顾清辞。
她抬手按住衣襟内的凤凰玉佩，玉佩温热，贴着心跳。
旧的霜雪该扫了，新的风雪要来了。
她合上文书，推开窗，暮色正浓，前路茫茫，但这一次，她不必再走后门，不必再低头，不必再藏。该她走的路，她便一步一步，光明正大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