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的复评只用了十分钟。
右脚踝的肿胀没有增加,关节反应也没有继续往上走。维托里奥在康复安排上签了字,保留水中行走和上肢力量,草地训练一栏仍旧空着。
“空着说明还有地方写。”陈斯说。
“也可能说明今天没内容。”维托里奥把笔收进口袋,“周末照旧。”
周六上午,二号场四周的门全部关着。预备队和U19的混编教学赛不对外开放,看台上只有教练、分析员和几名没有进入名单的球员。
比赛开始时,陈斯还在训练楼里做水中行走。
隔着泳池上方的小窗,他听见一声很远的哨响。水刚到腰间,每走一步都会从四面托住右脚,落地时那种踩不实的空缺几乎消失了。他沿池底走到另一端,转身前先扶住池边,再按维托里奥要求原路返回。
第十五分钟,训练结束。陈斯擦干头发,换上运动服,下楼时顺手拿了自己的笔记本。
维托里奥在门口看见他:“去哪里?”
“看球。坐着看也算违规?”
“坐在替补席后面。球滚过来不许追,也不许下场热身。”
维托里奥把他的康复安排折好,塞回文件夹。陈斯看见“教学赛”三个字根本没出现在纸上。
“要是滚到脚边呢?”
“让它失望一次。”
陈斯到场边时,计分牌还是零比零。蓝队从左侧推进,那名接替他的中场正站在马蒂亚身后。左后卫把球传过去,他背对中路停球,白队前腰随即贴上来。
陈斯看见了对方肩后的空当。他身体往前倾了一点,“转”字已经到了舌尖。
场上的中场没有转。他把球一脚回给左后卫,自己沿边线向前跑。白队前腰追出去,马蒂亚随即收进肋部。左后卫的第二脚传球越过两个人,落到马蒂亚脚下。
处理很简单,甚至少了陈斯习惯的那一下向内摆脱,左路却因此多出一条直线。
马蒂亚横传中路,卢卡跟上推射,球被门将用腿挡出底线。
替补席上的人拍了几下手。陈斯摊开笔记本,在那次推进旁边写下:回传,外跑,交换。
比赛继续。那名中场在左侧连续用了相同办法,白队很快不再追他,转而封住马蒂亚内收的线路。第三次接球时,他试着朝中路转,球趟得稍远,被对手一脚捅走。
陈斯终于从座位上喊了一声:“先看右肩!”
塞尔吉奥回过头,没有发火,只朝他伸出手:“名单。”
陈斯没接上话。
“名单里有你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看。”塞尔吉奥把手收回去,“场上的人自己解决。”
白队已经带球冲过中线。卢卡向左补位,马蒂亚从前面追回来,两个人把持球者逼向边线。丢球的中场没有回头找陈斯,也没有解释刚才为什么转晚了。他追到禁区前,把白队的横传挡出了底线。
陈斯把笔记本合上了一会儿。
过去坐在场边时,他总能给自己找一项工作。记线路,报时间,提醒队友身后有人。那些事让他觉得自己仍在比赛里面,只是暂时隔着一条边线。塞尔吉奥刚才那句话把界线重新画清:今天教练没有让他记录,队友也没有请他指挥。他只是缺席名单的一名球员。
上半场结束前,蓝队再次从左路进攻。那名中场接球后仍旧没有强行转身。他先回传,再从白队前腰外侧绕过去。马蒂亚把防守者带向中路,左后卫沿边线送出直传。中场在前方接到球,只碰一下便横扫门前。
卢卡从后排赶上,把球撞进近角。
所有动作都算不上漂亮。进球却有效,计分牌也不会为过程打折。
中场休息时,卢卡走到场边喝水,看见陈斯腿上的笔记本:“发现我们离开你也能进球了?”
“门将帮了不少忙。”
卢卡把水瓶盖拧紧:“那你继续坐着嫉妒。”
他转身要走,陈斯叫住他:“刚才那边为什么一直少转一次?”
卢卡朝那名中场看了一眼:“塞尔吉奥让他把球放回去,再跑到防守人外面。他在里面接不住对抗,留在那里只会再丢。”
陈斯低头翻开笔记。周三训练那天,他站在相同位置,想用右脚停球后朝中路打开。为了同时看见卢卡和马蒂亚,他总要把上身先扭过去,再让右脚跟上。丢球后的那次回收也是如此,眼睛先找到了中路,支撑脚还留在身后。
右脚晚的那半拍,从接球时就开始了。
下半场,陈斯没有再朝场内喊。他只记录左侧中场每次接球后的去向:回传,向外跑;横传,留在原位;向内转,丢球。字写到第三行,他停了笔。样本太少,场上的防守也一直在变,这几行不能替任何人下结论。
蓝队最终一比零赢下教学赛。终场哨响后,替补球员开始沿边线慢跑,陈斯把腿往座椅下面收了收,给他们让出通道。
马蒂亚跑过时朝他丢来一卷胶带。胶带落在两排座位之间,滚到陈斯鞋边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伸脚去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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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让它失望一次。”他对马蒂亚说。
马蒂亚只好折回来捡,嘴里骂了一句,跑远时还在笑。
队员们结束放松,依次把沾着草屑的背心扔进器材筐。那名左侧中场走在最后,膝盖外侧擦出了一道红痕。他把蓝色背心脱下来时,塞尔吉奥叫住他,交代周一继续和马蒂亚练那条回传后的外跑线路。
陈斯隔着几排座椅听见了。他原本还能把今天看成临时缺席,仿佛下周回来,所有人会按原来的位置重新站好。塞尔吉奥只用一句安排便抹掉了这种想象。教练不会等一名康复球员回来,再决定其余人怎样训练。
器材筐被工作人员推走,最上面那件背心还带着比赛后的热气。陈斯低头看自己的运动裤,膝盖干净,鞋底也只有训练楼走廊留下的灰。他在笔记本的新一页写下“左侧”,笔尖停了很久,后面没有接任何队友的名字。
下午,陈斯去了分析室。他放过刚结束的进球,请分析员调出近期几次相似向内转身的训练录像。屏幕被分成几个窗口,一段来自干燥的室内场,一段来自二号场,还有一段是周三跪地前的低负荷站位。
分析员问:“你找传球选择?”
“找右脚。”
画面放慢以后,许多当时感觉顺畅的动作都露出了停顿。陈斯从右侧踢球时,接球前已经能看见中路,右脚落地只负责支撑;换到左侧,他常把身体留给边线,球到脚下才急着向内打开。肩膀先转,髋部随后,右脚被压在最后,既要刹住身体,又要把人送向另一个方向。
分析员又调出定位背心留下的跑动轨迹。几条细线叠在半块球场上,陈斯从左边向内移动的位置挤着数个尖角。轨迹只能显示他在哪里改变方向,看不见膝盖怎样偏移。两人把尖角出现的时间逐个对回录像,其中一处发生在室内训练。地面干燥,他也顺利传出了球,右脚落地后仍有一次很小的补步。
那次动作过去太快,陈斯当时只记住传球到了卢卡脚下。现在画面停住,他才看见成功的结果遮住了支撑脚的迟疑。
湿草让周三那次失稳更明显,却没有凭空造出这个动作。
他让分析员停在自己单膝落地前的一帧,又调出室内训练里一次没有摔倒的转身。两个画面的右膝都向内收,只是后者幅度更小,很快被下一步盖了过去。
“这一段能发给维托里奥吗?”陈斯问。
“可以。你要附什么结论?”
陈斯看着屏幕,没有再写“草太滑”。
“先附问题。”他说,“我在左侧接球时,能不能少让右脚同时负责刹停和转向?”
分析员把两段画面存进同一个文件夹。几分钟后,维托里奥回复:录像收到,周一若关节反应稳定,可到草地做直线行走;只走直线,动作调整等现场评估。
陈斯在笔记本上写下周一,又在后面补了两个字:不转。
他翻回周三那一页,把“草太滑”划掉。墨水来回压过纸面,直到那四个字再也看不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