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小腿那条红线画下去两个小时后，数字没有降。
右脚踝一分，左小腿仍是两分。
维托里奥把原定的放松走改成完全休息，连回宿舍的路都不让陈斯自己走。法比奥推来一辆折叠轮椅，陈斯盯着它看了几秒，没有坐。
“我能走。”
“能走和该不该走，是两件事。”维托里奥说。
“只是两分。”
“正因为只是两分，你才总想再做一点。”
陈斯最后还是坐了下去。轮椅经过训练场外侧时，青年队正在收最后一批标志碟。尼科洛远远看见他，抬起的手停在半空，像是不知道该打招呼还是该问发生了什么。
陈斯低头按住左小腿。那里没有尖锐的疼，只是一根拉紧的绳子，从膝窝下方一直拽到脚跟。四天里，他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右脚，连记录表上的空格也先填右边。现在右脚安静了，左边才把欠下的账一笔推到他面前。
第五天清晨六点二十，维托里奥先问的仍不是右脚。
“左边，静止多少？”
“一分半。”
“走路呢？”
陈斯从门口走到白线，再走回来。右脚步幅已经接近平时，左脚蹬地时却有一瞬发硬。
“也是一分半。”他说。
法比奥没有把球拿出来。他在地面画了两列格子，左边写支撑，右边写减速。
支撑检查是两侧各做五次单腿提踵，脚掌不能移出圆圈，身体晃动不能超过一次。减速检查则从六米外起跑，在白线前用三步停住，左右腿各承担三次最后支撑。
“顺序交替。”法比奥说，“先右，再左。任意一侧达到两分，检查立刻结束。动作出现明显代偿，也结束。两项全部通过，才有下午那八分钟。”
陈斯看向场边。原本用于受限小场的四个小门已经摆好，尼科洛正在把训练背心分成两摞。
“结束是暂停，还是不合格？”
“对今天来说，没有区别。”维托里奥把七日表放在长凳上，“检查停，八分钟就没有。第五天没过，第六天也不再保留候选资格。”
陈斯没有再问。
第一次右脚提踵，他升到最高处，停了一秒，稳稳落下。五次做完，右脚踝仍是一分。
换到左脚，前两次也没有问题。第三次升起时，小腿后侧轻轻跳了一下，他的肩膀向右偏了半掌宽。
“反应？”
“一分半。”
第四次，脚掌还在圆圈里。第五次落下后，他没有立刻换脚，而是等那股紧绷从小腿中段慢慢散开。
法比奥在支撑一栏写下：左侧一次晃动，未越线。
“支撑通过。”他说，“休息两分钟，再做减速。”
陈斯走到六米线外。右脚承担最后支撑的第一次，他提前缩短步幅，三步停在白线前。身体没有外摆，右脚仍是一分。
轮到左脚时，他跑得更慢。
第一步落下，第二步收短，左脚在第三步踩住地面。上身向前冲了半个肩位，他马上用右脚补住。
“这次不算失败。”法比奥说，“但你又把重量送回右边了。”
“我再来。”
“先报数字。”
陈斯活动了一下左脚踝：“一分半。”
第二轮右侧，他停得比第一次更稳。维托里奥没夸，只把视线移向他的左腿。
陈斯退回起点。六米很短，短到他能看清白线旁边那粒被鞋钉翻起的黑土。他知道自己不该证明速度，只要让左脚完成一次正常减速，下午的八分钟就还在。
他起跑，前三米甚至比上一轮更慢。
接近白线时，身体的旧习惯却先动了。右脚不愿承担最后一下，他下意识把最后支撑交给左腿。左脚掌踩住草皮，膝盖弯下，小腿后侧猛地缩成一团。
陈斯没摔倒。
他只是跪了下去。
右膝先碰到草地，两只手撑在白线内。那股反应不是刺痛，更像有人从后面突然攥住了整块肌肉，让他既不敢伸直，也不敢用力蹬地。
法比奥已经跑到他面前。
“多少？”
陈斯咬住牙，等最紧的那一下过去：“两分。”
“别起来。”
“我能——”
“检查结束。”维托里奥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。
陈斯低着头，看见白线正从两手之间穿过。他没有越线，脚也没有滑出去。若只看动作结果，这次减速甚至比上一轮干净。
可他跪在终点上。
法比奥托住他的脚跟，让左膝缓慢伸直。伸到一半，小腿又紧了一下。维托里奥立刻抬手，示意停止。
“八分钟受限小场取消。”他说。
陈斯还盯着那条线：“休息到下午呢？”
“第五天的门槛是在检查里通过，不是在下午重新考一次。”
“如果中午降回一分？”
维托里奥把七日表递到他面前。最下面那行字是陈斯自己写的：任何一天没有达到进入条件，后续安排整体向后移动，不把错过的训练补到同一天。
“你来告诉我。”
陈斯看了很久，伸手接过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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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先划掉第五天的八分钟受限小场，又把第六天候选比赛旁边的问号改成一条横线。
这一次，没有人替他删。
维托里奥没有立刻收走计划表。他蹲在陈斯面前，指了指那条横线。
“为什么不是写成待定？”
“第五天没有通过，后面的条件就没有成立。”
“下午如果不疼呢？”
“也不能把错过的训练补回来。”
维托里奥看着他，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又一次被迫说出来的。陈斯没有躲开目光。左小腿还在一阵一阵发紧，右脚却安静得让他心里发空。
“你可以生气。”维托里奥说。
“我正在生气。”
“看不出来。”
“因为生气不能让左腿变成右腿。”
这句话说完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。笑意很短，牵动小腿时立刻收住。法比奥把冷敷袋压到他腿上，提醒他不要把脚尖往下绷。
场边的白队已经开始分组。罗西站在小场外，没有走过来安慰，也没有问他能不能坚持。教练只朝着陈斯的计划表看了一眼，随后吹响哨子，让所有人重新站位。
“卢卡，第二落点提前半步。”
卢卡点头。尼科洛把球放在边线旁，安德烈亚则站到中路。他们今天要做的，正是陈斯在前几天记录下来的三种替代选择：内侧有人时留在边线外，持球人被逼向边路时保护回传，判断没有完成时先缩短步幅。
陈斯听得清清楚楚，却没有开口纠正任何人。
八分钟受限小场开始时，陈斯坐在场边，左小腿裹着冷敷袋。尼科洛拿到球后向外一拨，右后卫立刻从身后套上；卢卡没有跟着扑向持球人，而是退回中路，守住第二落点。
那是陈斯写在七日表背面的两条替代动作。
他们没有等他提醒。
第三分钟，尼科洛跑出右肋部，安德烈亚从中路把球送到他脚下。陈斯的手指在膝盖上抬了一下，又慢慢放回去。
他终于明白，最难的不是看着别人占住自己的位置。
是知道他们做对了，而自己今天不能加入。
训练结束后，队医贝尔纳迪在治疗室重新检查了两侧。他先按压左小腿后侧，再让陈斯平躺着做轻微抗阻。直接按压只有一分，脚尖向下用力时却重新回到两分。
“有撕裂吗？”陈斯问。
“现在不能凭一次按压下结论。”
“只是代偿疲劳，也会这样？”
“会。轻微肌肉损伤也会。”贝尔纳迪收回手，“今晚停止负重训练，明早做影像检查。结果出来前，不讨论第七天，也不重新排比赛。”
陈斯穿好鞋，拿起那张已经空掉两格的计划表。右脚踝一栏仍写着一分，干净得像这几天所有克制终于换来的答案。
可在它旁边，贝尔纳迪刚添了一行字。
左小腿疑似肌肉损伤，待影像确认。
这一次，需要被检查的已经不是那只旧伤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