护踝被拆下来的那一刻,陈斯没觉得轻松。
他反而觉得右脚空了一块。
黑色护踝躺在场边的白线上,像一条被临时拔掉的安全绳。何远站在五米外,把球踩在脚下,没有立刻传。
“走两步。”何远说。
陈斯往前迈。
第一步正常。
第二步,脚踝没有疼,可他肩膀先紧了。
何远皱眉:“你在躲什么?”
“没躲。”
“你整个人都往左边歪了。”
陈斯低头看右脚:“它没护着,我不习惯。”
“那就更要现在不习惯。”何远把球推过来,“帕尔马不会等你舒服了再按秒表。”
球滚到脚边。
陈斯右脚停球,脚掌压住球的瞬间,关节深处没有刺痛,只有一种空荡荡的凉。他知道这不是伤情变严重,是脑子先怕了。
何远没有让他转身,只让他原地接球、拨球、再传回。
十次。
二十次。
第三十次,陈斯终于忍不住:“这也太养老了。”
“你要是连养老动作都做不稳,就别急着去欧洲丢人。”
“何教练,你说话真有国际视野。”
“少贫。几分?”
陈斯感受了一下:“两分。”
“紧张呢?”
“五分。”
何远这次笑了:“这个报告得不错。”
训练结束得比平时早。
不是因为他完成得好,而是何远不让他多做。摘掉护具后的第一天,目标不是证明能跑,而是让身体和脑子都记住:没有外部支撑,也不等于马上会塌。
陈斯坐在场边擦汗,盯着那只护踝看了很久。
他以前总以为自己怕的是疼。
现在才发现,他更怕的是没有东西替他证明自己安全。
上午十点半,周岚陪他去学校办休学手续。
教务处的老师把表格一张张递过来,语气很平:“家长签这里,学生签这里。保留学籍一年,后续如果继续在国外训练,需要补材料。”
陈斯接过笔,签到第三张时,手停了一下。
“怎么?”周岚问。
“感觉比帕尔马合同还正式。”
“你还没见过帕尔马合同。”
“妈,你能不能让我吹两句?”
周岚看了他一眼:“你小时候写保证书也是这个表情。”
教务老师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陈斯低头把名字签完。
笔尖划过纸面时,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两年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样子。校队训练的哨声从操场传来,他趴在桌上装睡,耳朵却一直跟着球声走。那时他告诉别人,踢球没什么意思了。
其实不是没意思。
是太有意思,所以不敢看。
班主任把一沓课本递给他:“带几本过去吧。别真把自己当完全脱产运动员。你十六岁,路还长。”
陈斯抱住书:“老师,你这是怕我踢不出来?”
“我是怕你踢出来以后,不会写请假条。”
办公室里笑了一片。
笑声落下后,班主任又补了一句:“陈斯,学校不懂职业足球。我们只能做到,你回来时,还有一张桌子。”
陈斯抱着书,喉咙有点堵。
“谢谢老师。”
他没有回教室告别。
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开,走廊尽头已经站了好几个同学。有人喊他“帕尔马球星”,有人问他以后能不能要签名,还有人开玩笑说等他上电视了别装不认识。
陈斯一路笑着答。
“签名按张收费。”
“上电视先看导播给不给镜头。”
“别问球衣,我现在连训练服都没领。”
走到楼梯口,他看见林知夏靠在栏杆边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。
有人把一颗旧足球从教室后门滚出来,停在他脚边。
球面已经磨得发灰,上面用黑笔写着一圈名字。陈斯认出来,那是班里体育课常用的球,气不足,踢起来总往左偏。
“带不走啊。”他弯腰把球抱起来。
“没让你带。”一个男生挠挠头,“你以前老嫌它传不准,等你回来,给我们换个准点的。”
陈斯把球抛回去:“行。到时候别说我职业球员欺负高中生。”
笑声又起来。
可他转身那一下,眼角扫到自己空着的座位,课桌上还贴着一张没撕干净的课程表。那一刻他才明白,离开不是把过去删掉,是把它暂时放在那里,等一个答案。
“采访一下。”她把文件袋竖起来,当成话筒,“陈斯同学,马上要去意大利试训,你现在最想说什么?”
陈斯看了看周围同学,清了清嗓子:“感谢学校,感谢父母,感谢林记者长期以来对本人的不实报道。”
旁边有人起哄。
林知夏一点不慌:“那请问陈斯同学,你最害怕什么?”
周围安静了一点。
这个问题太准。
准到陈斯第一反应还是想拿玩笑挡过去。
他说:“害怕意大利面吃不饱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。
她没有拆穿,也没有追问,只把文件袋递过去:“那这个给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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里面是一叠打印纸。
最上面写着:常用意大利语训练词汇。
疼痛、继续、停止、左脚、右脚、我需要休息、我可以再试一次。
每个词下面都有拼音标注,旁边还写了几个很丑的小箭头。
陈斯翻了两页,声音低了点:“你昨晚弄的?”
“不是。”林知夏说,“前晚也弄了。”
他抬头看她。
走廊里还有人起哄,可声音像离远了。
林知夏把手插进校服口袋:“你别只会在球场上提前观察。到了那边,听不懂的时候也要提前问。”
陈斯点头:“收到。”
“还有,别每天都说自己挺好。”
“那说什么?”
“说实话。”
下午,何远安排了第二次无护具训练。
这一次不是养老动作。
五球连续。
第一球,原地接回传。
第二球,向右侧身停球。
第三球,小步调整后转弱侧。
第四球,模拟丢球后退位。
第五球,疲劳后直塞小门。
中间每次只休息十秒。
陈斯听完流程,先看了一眼场边。护踝被何远收进包里,连看都不给看。
“别找了。”何远说,“它今天不上场。”
“它至少应该坐替补席。”
“你才是替补席边缘的人。”
陈斯被噎得抬头:“太狠了。”
“开始。”
前两球很稳。
第三球转身时,右脚有一点晃,陈斯强行把身体稳住,没有立刻传。他等了半拍,等重心回到左脚,才把球送出去。
何远喊:“慢!”
陈斯没回嘴。
第四球,何远把球踢偏。陈斯没有追,往中路退,抬手指挥空当。
“堵回传线!”
第五球来得很快。
他的呼吸还没顺,球已经滚到身前。陈斯接球前看见了小门,也看见何远从左侧压上来。
如果用右脚推,会更顺。
也更危险。
他没有赌。
左脚向外拨半步,身体斜着打开,右脚只轻轻点地保持平衡。
球从何远脚尖前穿过,钻进小门。
小门晃了一下。
陈斯站在原地,手撑着大腿,没有立刻笑。
“几分?”何远问。
“三分半。”
“紧张呢?”
陈斯看向场边那个空位置。
那里没有护踝。
“三分。”他说。
何远在表上写下数字:“今天到这。”
“不再来一组?”
“不来。”
“我感觉还能做。”
“能做,不代表该做。”
陈斯拿起水瓶,喝到一半停住。
这句话他听过很多次,可今天才像真的听进身体里。
能做,不代表该做。
能忍,不代表该忍。
能追,不代表该追。
一个球员不是把自己榨干才叫职业。职业是知道下一场、下一天、下一年都还要站上去。
晚上回家,行李箱摊在客厅中央。
周岚把药、绷带、翻译文件和几本书分成几堆。陈建明蹲在旁边,反复检查护照夹。
“这个放随身。”父亲说。
“你已经说第三遍了。”
“那就记三遍。”
陈斯坐在沙发边,把那只黑色护踝拿在手里。
周岚看见了,问:“要带吗?”
“带。”他说,“但不靠它。”
陈建明停了一下,把护照夹合上:“这话像样。”
手机忽然震动。
航司短信弹出来。
“您乘坐的成都至米兰航班已开放在线值机。”
陈斯还没反应过来,帕尔马青训部的邮件紧跟着进来。
只有一行英文。
翻译软件很快给出结果。
“请于抵达后携带球鞋、医疗原件及本人真实身体进入评估室。”
陈斯看着最后四个字。
真实身体。
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右脚踝。
离开成都以后,这座城仍会留在身后。
而帕尔马要见的,不是录像里那个会传直塞的少年。
是摘掉护踝以后,还敢不敢往前迈一步的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