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验室的灯还亮着。
半夏看了一眼手机,晚上九点四十。解剖课的标本还没看完,她揉了揉眼睛,把笔记合上,收拾东西回宿舍。室友问她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,她说实验课拖堂了。
没人知道她下午在游戏里差点被红名砍了。
她也没说。这种事没什么好说的,说了别人也帮不上忙。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脑子里却还在转——那堆金币,那个沉默,那道黑影从坡地下冲上来的画面。
翻了个身,摸出手机,打开《梦乡》的论坛。搜“沉默”,出来一堆帖子。一条一条看下去。
“悬赏榜第一那个沉默,有人知道他什么来路吗?”
“昨天在矿道看见他杀红名,一个人追着五个跑,太猛了。”
“我听人说他在幽州杀了上千个红名了,血煞帮都被他杀散了一半。”
看完把手机扣在枕边,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上线,道医盟的摊位照常开张。
赵可可已经在了,正在摆药瓶。看见半夏来了,喊了一声:“半夏!昨天那批回气药卖完了,今天得再炼一炉!”
“知道了。”
放下背包,先绕着摊位转了一圈。药柜的格子有几个空了,记下来,转身去仓库取药。仓库在摊位后面,不大,但收拾得整齐。一排排药瓶码在架子上,标签写得清清楚楚:回气散、止血散、金疮药、解毒丹、清心丸。
取了几瓶回气药补上,又看了看止血散的存货,还够。回到摊位前,开始整理药材。有人来买药,招呼。有人采药回来,帮忙分拣。有人炼药炼废了,过去看一眼,指点两句。
这就是日常。道医盟不大,但事情不少。作为盟主,什么都得管。
中午的时候,赵可可伸了个懒腰:“半夏,下午去不去城外采药?东坡那片紫苏该熟了,采回来能炼一批清心丸。”
想了想。下午还有一节实验课,但那是三点的事。现在才中午,去采一趟药,两点前回来,来得及。
“去,”说,“叫上阿梨和燕子。”
赵可可去喊人。半夏把摊位上剩下的药材归拢好,又补了一批回气药到药柜里,等她们回来。
阿梨和燕子是道医盟里另外两个姑娘,都是学生,跟半夏一样抽空来玩。四个人收拾了一下,背上药篓,出了西市,往东城门走。
城外阳光很好。药田在幽州城东边,不算远,走一炷香就到。一路上几个姑娘叽叽喳喳,聊今天的生意,聊新出的时装,聊哪个地图的药材品质好。半夏走在中间,听着她们说话,偶尔插一句。
“对了半夏,”赵可可忽然说,“昨天那个沉默,他是不是很有钱?”
“不知道。他买药从来不还价。”
“那你多跟他做点生意啊!那种大佬,不差钱!”
“他买药都是小批量,一次十瓶二十瓶的,能有多少钱。”
“那你让他多买点嘛!”
半夏笑了笑,没接话。
想起昨天陈默站在道医盟摊位前,被一群女孩子围着塞药的样子。站在那里,一句话不说,但也没走。怀里抱了一堆药瓶和药材,站在原地,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种场面。
觉得那个人挺有意思的。话少,但好像不讨厌她们。
药田到了。一片紫苏长在坡地上,叶子肥厚,颜色深紫,正是最好的时候。四个姑娘散开,各自蹲下来开始采。
半夏采得最快。从小手巧,采药的时候手指翻飞,一株一株地掐,根茎完整,叶片不伤。一边采一边跟旁边的燕子聊天,说最近实验课的老师又布置了什么作业,说宿舍楼下的猫又生了小猫。
采了大概半篓的时候,阿梨喊了一声:“有人!”
抬头。坡地另一头,七八个人正从树林里走出来。清一色红名,ID血红,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提着一把砍刀,正往这边看。
心一下子提起来了。
以前被红名抢过。那天蹲在地上,抱着头不敢动,背包被扯开,药材散了一地。那种感觉到现在还记得——不是疼,是怕。是那种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等着被抢、被杀、掉级的怕。
“走!”压低声音,“别采了,走!”
四个姑娘站起来,背着药篓就往回跑。但来不及了。那几个红名已经看见她们了,有人喊了一声:“那边有人!”七八个人呼啦啦地追过来。
半夏跑在最前面,回头看了一眼。赵可可跑得慢,落在后面,药篓里的紫苏撒了一路。阿梨和燕子已经吓慌了,跑得歪歪扭扭的。
“半夏!”赵可可喊,“他们追上来了!”
回头。红名已经追到十几步外了,最前面那个提砍刀的,已经举起了刀。
脑子一瞬间空白。跑不动了,腿发软,手在抖。想起自己蹲在地上抱着头的那天,想起那三个红名围着她,扯开背包,把药材一把一把扔在地上。
然后想起了一个人。
想起那个坐在路边石头上的男人。浑身是血,但都是别人的。黑刀横在膝上,刀身上的血还没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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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道叫什么名字。只知道ID叫沉默。
从背包里摸出通讯符,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。打开好友列表,找到那个ID,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城外东坡药田,有人抢我们。”
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,砍刀已经到了头顶。
陈默收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枯木岭外围追一个红名。
通讯符亮了,是道医盟那个姑娘。消息很短:“城外东坡药田,有人抢我们。”
本来可以不管的。悬赏还没清完,等级还差一截,神匠传承的任务还挂在任务栏里。那个红名已经跑进树林了,再追几步就能砍到。
但想起那个递药的姑娘。想起她说“累了就歇会儿,药管够”。想起她蹲在摊位后面整理药材的样子。
收起刀,转身往东坡跑。
全敏加点,跑得像一阵风。不知道为什么要跑这么快。只是觉得,那个姑娘不该被欺负。
陈默赶到的时候,砍刀已经举起来了。半夏蹲在地上,抱着头,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兔子。
来不及多想。冲上去,一刀劈开那把砍刀,把那个红名撞飞出去。
站在半夏面前,背对着她。身后是那个姑娘发抖的声音,赵可可哭喊着跑过来,阿梨和燕子吓得说不出话。
陈默没有回头。往前走了一步,迎上那七八个红名。
升猪击撞散阵型,黑刀附魔的刀气外放,一道暗紫色的弧光切过空气,最前面两个红名化成白光。剩下的人慌了,有人喊“他妈的他是谁啊”,有人转身想跑。没给机会。一刀一个,干净利落。最后一个跑出十几步,从背后追上,黑刀从肩头劈下去,白光。
前后不到半炷香。
满地散落的装备和药篓,紫苏撒了一地,像一场小小的雪。
收刀入鞘。转身往回走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半夏蹲在地上,把紫苏一株一株捡回药篓里。手还在抖,但没有哭。捡得很认真,紫苏叶子沾了泥,一片一片擦干净,再放回药篓里。像是要把被扯碎的东西一件一件拼回去。
看着那个画面,陈默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。
杀红名杀了几千个。从来没想过,那些红名抢来的东西,是从谁手里抢来的。
是那个姑娘的。是赵可可的。是阿梨和燕子的。是那些不打架、不PK、不惹事,只想好好过日子的人的。她们采药、炼药、卖药,赚一点零花钱,然后下线去上课、去上班、去生活。在这个游戏里没有战斗力,没有靠山,没有势力。只能靠自己,小心翼翼地活着。
杀的那些红名,能让她们的药田安静,能让她们的商道通行,能让她们蹲在坡地上安心采一下午的紫苏。
以前杀红名,是为了任务,是为了装备,是为了金币。
从这一刻起,杀红名,是为了让这些人能好好过日子。
没有走过去帮忙捡药。知道她不需要帮忙。转身走了,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下线之前,给半夏回了一条消息:“道医盟以后我罩着。”
半夏收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道医盟的摊位后面整理药材。看了一眼消息,愣了一下。
“道医盟我罩着。”
在这个游戏里待了快一月。被红名抢过几次,被杀掉级一次,见过姐妹被欺负,见过摊子被砸,见过有人哭着在世界频道喊冤,没人理。
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。
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。然后回了一个笑脸:“好。”
收起手机,把摊位上的药材整理好,关上灯。走出道医盟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旗。“道医盟”三个字在月光下,安安静静的。
心里想的不是她们有了靠山,而是这个游戏终于有人管了。
陈默下线之后,没有立刻睡。坐在别墅的沙发上,看着窗外。
想起那些红名背包里的东西。杀完那群人之后,顺手翻了翻他们的背包。里面有一张纸,写着“道医盟昨日出货单”。
有人盯上了道医盟。不是偶然路过,是专门冲着她们来的。
拿起手机,打开《梦乡》的论坛,搜“道医盟”。出来几条帖子,都是生活玩家发的。
“道医盟的药品质不错,价格也公道,推荐。”
“听说道医盟的盟主是个小姑娘,人挺好的,上次我买药钱不够,她还让我先拿着。”
“东坡药田最近安全多了,以前根本不敢去,现在能安心采药了。”
一条一条看下去。看到一个帖子,标题是:“你们知道吗,悬赏榜第一那个沉默,他杀红名不捡材料的,全还给我们了。”
关掉手机,靠在沙发上。
窗外是钢城的夜,灯火通明。忽然想起那个姑娘蹲在地上捡紫苏的样子。捡得很慢,但一片都没落下。
闭上眼睛。明天,还要上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