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，陈默是被手机提示音吵醒的。
摸过手机，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，看到林婉婉发来一首诗。他一下子醒了，坐起来，靠在床头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“初见只道是寻常，未料灯前月满堂。旧灰一寸风吹散，新雪千山夜未央。君为故人焦急语，我为君心暗思量。茶凉可续诗可和，枫落春来两不妨。”
看了很久。陈默笑了。
婉婉在和他的诗。她说初见只道是寻常，但后来灯前月满堂。旧灰一寸风吹散，新雪千山夜未央——她在告诉他，过去那些自卑、那些灰暗，都被风吹散了。现在是新雪千山，是新的开始。
她说“君为故人焦急语，我为君心暗思量”——他为了然然焦急奔波，她却在心里暗暗想着他。她说“茶凉可续诗可和，枫落春来两不妨”——茶凉了可以续，诗可以唱和，枫叶落了春天照样来，他们之间，没有什么可以阻挡。
陈默放下手机，靠在床头，看着天花板。嘴角的笑意压不下去。
他拿起手机，打了一行字：“你什么时候写的？”
林婉婉回得很快：“昨晚。你走了以后，睡不着，就写了。”
“写得好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林婉婉发了一个得意的表情，“我可是大才女。”
陈默看着那个表情，笑了。他想了想，又打了一行字：“枫落春来两不妨。那我等春天来。”
林婉婉没有立刻回复。过了几分钟，她发来一条消息：“默哥，今天周末。你来清北吧，我带你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？”
“你来了就知道了。”
陈默放下手机，起床洗漱。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，出门前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。头发有点乱，伸手理了理，又觉得有点刻意，索性不管了。
发动宾利，驶出枫雅轩。阳光很好，枫叶在风里沙沙响，钢城的秋天有一种干燥的、清冽的气息。开到清北校门口，看到林婉婉已经站在那儿了。她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，头发散着，手里拿着两杯奶茶。
看到陈默下车，递过来一杯：“杨枝甘露。上次看然然喝，你应该也喜欢。”
陈默接过来，喝了一口。甜的。
“走吧。”林婉婉转身，往校园里走。
陈默跟上去。两人并肩走在梧桐道上，阳光从叶缝漏下来，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。走了一段，林婉婉忽然说：“默哥，你小时候，在钢城长大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应该知道，钢城有个地方，叫梧桐里。”
陈默脚步顿了一下。梧桐里。当然知道。那是他小时候住的地方。父母失踪之前，他们一家就住在梧桐里。那条巷子很窄，两边种着梧桐树，秋天落叶铺一地，踩上去沙沙响。
“你怎么知道梧桐里？”
“我查过。”林婉婉说，“你爸妈失踪之前，最后登记的住址，就是梧桐里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握着奶茶杯的手，微微收紧。
林婉婉继续说：“我昨天查了一下档案。你爸妈失踪前三个月，你爸的办公室被人翻过。但没丢什么东西，只丢了一份文件。”
“什么文件？”
“一份关于《梦乡》早期测试的保密协议。”林婉婉说，“你爸，是《梦乡》最早一批内测玩家之一。”
陈默停下脚步。他看着林婉婉，声音有点哑：“你怎么查到的？”
“我家里有人，在工信部。”林婉婉说，“我托他查了一下。你爸的名字，在《梦乡》早期内测名单里。编号是007。”
陈默站在原地，阳光从头顶洒下来，但他觉得浑身发冷。
编号007。他爸，是《梦乡》第七个内测玩家。
“默哥。”林婉婉轻声说，“我告诉你这些，是想让你知道，你爸妈的事，不是无迹可寻的。你爸进过《梦乡》，你也在《梦乡》里。你们走的，是同一条路。”
陈默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：“你怕吗？”
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我走我爸的老路。怕我也失踪。”
林婉婉看着他，眼睛很亮：“我不怕。我会找到你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伸手，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，“去梧桐里看看。”
两人并肩走出校门，坐进宾利。陈默发动车子，驶向梧桐里。梧桐里离清北不远，开车二十分钟。但这条路，陈默走了很多年，从来没回去过。
车子驶进梧桐里，路越来越窄，两边的梧桐树越来越密。阳光从叶缝漏下来，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。陈默在一棵梧桐树旁停下车，推开车门，走下来。
梧桐里。巷子还是那条巷子，两边的房子旧了，墙皮剥落，露出红砖。但梧桐树还在，叶子黄了，落了一地。
陈默站在巷口，看着这条巷子。小时候在里跑过，摔过，哭过。父母失踪之后，他就再也没回来过。
“你家在哪？”林婉婉问。
陈默指了指巷子深处：“第三家。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梧桐。”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
两人走过去。那棵歪脖子梧桐还在，树皮皲裂，枝干斜斜地伸向天空。树下的门紧闭着，锁已经锈了。
陈默站在门口，看着那扇门。他想起小时候，母亲在这扇门里喊他吃饭，父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。那时候他以为，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。
“要进去看看吗？”林婉婉问。
陈默沉默了一会儿：“钥匙丢了。门锁锈了，打不开。”
林婉婉没说话。她从包里拿出一把钥匙，递给他：“我托人配的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，接过钥匙，插进锁孔。锈了，拧不动。他拿起铁锁轻轻一拽，锁开了。
门推开，一股潮湿的、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。院子里长满了杂草，梧桐叶落了厚厚一层。屋子里的家具蒙着灰，但还保持着当年的样子。陈默走进去，看到墙上还挂着一张全家福。照片里，父亲搂着母亲，他站在前面，笑得露出两颗虎牙。
伸手，轻轻擦掉照片上的灰。玻璃冰凉，照片里的人笑着，像在等他回来。
“默哥。”林婉婉站在门口，没有进来，“你还好吗？”
陈默没有回答。他站在那张全家福前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，走出屋子，关上门，把钥匙放进口袋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两人走出梧桐里，坐进宾利。陈默发动车子，驶出梧桐里。一路上，他一句话都没说。
车子开到清北门口，林婉婉下车前，轻声说：“默哥，你爸是007号内测玩家。那你有没有想过，梦乡里肯定有你爸爸留下的东西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默打断她，“我也一直在找。”
林婉婉点了点头：“我帮你查。”
“谢谢。”
林婉婉看着他，没有立刻下车。她伸手，轻轻握了一下陈默的手：“默哥，你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陈默看着她，点了点头。
林婉婉推开车门，下车。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说：“默哥，晚上早点睡。别熬夜。”
“好。”
林婉婉笑了一下，转身走进校门。
陈默坐在车里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梧桐道尽头。晃了晃头，踩下油门。宾利驶出清北校门，汇入滚滚的车流。
回到枫雅轩，陈默没有上楼。坐在车里，看着窗外的枫叶在风里沙沙响。手机屏幕亮了一下，是林婉婉发来的消息：“默哥，到家了吗？”
“到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早点休息。”
“好。”
陈默放下手机，推开车门，走进枫雅轩。他没有开灯，径直走到书桌前，拉开抽屉，翻出那支英雄牌钢笔。笔尖锈了，但还能写。他抽出一张纸，铺在桌上，坐下。
窗外枫叶沙沙响。他低头，笔尖落在纸上，一笔一画，写得很慢。
《归》
梧桐深巷旧门扉，
十年尘锁待谁推。
墙头老树斜枝在，
堂前遗照笑颜非。
孤身踏雪寻前路，
幸有灯暖照人归。
莫问此心何处寄，
枫落春来共朝晖。
放下笔，看着纸上的字。字还是丑，但每一笔都是真的。
拍了张照片，发给林婉婉。
过了一会儿，林婉婉回了一条消息：“默哥，这首，我也收下了。”
陈默看着这条消息，嘴角微微上扬。他放下手机，靠在椅子上，看着窗外的月光。枫叶在夜风里沙沙响，月光从落地窗漏进来，似满地白霜。
他忽然觉得，这个夜晚，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