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四年,正月十五刚过,北洼村的雪还没化透,地里的泥土冻得硬邦邦的,用锄头刨下去,只能留下一个白印子。但地里的事,不等人。
林秋禾一大早就叫上了陈庆生,两人套上大棉袄,蹬着那辆老旧的“永久”牌自行车,迎着刺骨的寒风,往县里赶。
地区农科所拨下来的那笔双季稻专项扶持资金,年前就到了公社账上。林秋禾要去县农技站,把那一百二十亩地的种子,一粒不差地买回来。
早稻“矮脚南特”,晚稻“丰收晚”,这是去年试验田就定下的品种,也是今年三村联合能不能打个开门红的关键。这开春的第一把种,比金子都重要。
到了县农技站,天已经大亮。方建国穿着一件军大衣,正站在大门口,冻得一边跺脚一边搓手。看见林秋禾,他那张被风吹得发红的脸上,露出了笑。
“我就知道你今天肯定来。种子昨天就给你验好了,都堆在库房里呢。”方建国领着两人往里走,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。
他一边走一边说:“矮脚南特,是地区农科所直接从原种场调拨过来的,我亲自带人去验的,纯度九成八,发芽率九成五,都是顶好的原种。丰收晚,是从咱们县良种站提的,纯度九成七,发芽率也过了九成三。你放心用。”
林秋禾心里踏实了。她知道,方建国经手的事,向来稳妥。
陈庆生是个仔细人,他从兜里掏出随身带着的小杆秤,又从麻袋里抓了一把种子,当场称重,核对分量。一百二十亩地的种子,早稻晚稻各备了六十亩的量,整整装了六个大麻袋,堆在库房角落,像六座小山。
装车的时候,方建国把林秋禾拉到一边,压低了声音说:“秋禾,郑组长上个星期来县里,让我给你捎个话。”
林秋禾心里一动,问:“郑组长说啥了?”
“他说,地区推广你们三村联合制度的事,所里已经开了两次会了。”方建国眉头微微皱起,“支持的人多,都觉得你们这套法子实在,能管事。但……也有反对的。”
“反对的?他们反对什么?”林秋禾有些意外。
方建国叹了口气:“反对的人说,你们三村联合是‘特殊条件下的产物’。他们说,别的村,没有你林秋禾这个能拍板的,没有老魏那个认死理的验工,更没有赵老六那本记了十年的旧账本。说白了,就是觉得你们的经验,学不来,没法复制。”
林秋禾沉默了。她知道,那些人说的,有几分道理。三村联合能走到今天,确实是天时地利人和,缺一不可。
她抬起头,看着方建国:“那郑组长怎么说?”
方建国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,他一字一句地转述:“郑组长在会上就说了一句话——‘学不学得来,看秋收。秋收的粮食不会骗人。今年这百亩双季稻要是成了,制度就站住了。要是砸了,咱们现在说什么都没用。’”
林秋禾的心,像是被这句话重重地敲了一下。她明白了,今年这百亩双季稻,不光是三村联合自己的事,更是关系到这套制度能不能在全地区推广开的关键。这十万斤粮,是军令状,也是通行证。
她冲方建国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方叔,你跟郑组长说,让他放心。这百亩双季稻,我们一定会干成。”
种子拉回北洼村的第二天,三村联合的育秧工作就全面铺开了。
村委会的大院里,三口大铁锅一字排开,下面烧着旺旺的柴火。周桂兰带着村里的妇女,正忙着烧水、浸种。
按照林秋禾的计划,一百二十亩地的育秧,分成了三批,每批间隔五天,确保秧苗下田的时候,秧龄不老不嫩,刚刚好。
第一批,是北洼村自己的五十亩地,品种是矮脚南特。育秧地点就在北洼村头那片最肥的秧田里。
第二批,是南庄那三十亩地,同样是矮脚南特。赵老六主动请缨,把育秧点设在了南庄的地头。他说,南庄的秧,得南庄的人自己看着,才放心。
第三批,是柳沟的十亩,南坡的十亩,还有那两亩新开出来的机动地。这一批用的是晚稻品种“丰收晚”,育秧地点,林秋禾特意安排在了南坡,由林大山全权负责。
林志强这几天成了最忙的人。他拿着那本已经换了新封皮的《北洼田情》,在三个育秧点之间来回跑。
每一批种子的浸种时间、下锅时的水温、催芽的天数、谷种露白的比率……他都用笔记得清清楚楚,旁边还配上了自己画的简图。
他在新本子的第一页,郑重地写下:“一九八四年春,百亩双季稻育秧始。第一批,北洼,矮脚南特,浸种二十四时辰,水温四十度,木盆催芽。第二批,南庄,同上。第三批,南坡,丰收晚,浸种二十时辰,水温三十八度,竹筐催芽。”
周明远跟在林志强后面,拿着他的那些瓶瓶罐罐,一会儿测水温,一会儿测酸碱度,同样忙得不亦乐乎。他看着林志强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本子,心里佩服得不行。他觉得,这本子里的东西,比他大学四年课本上学的,要生动得多,也实在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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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批育秧开始的前一天,林大山揣着手,出现在了北洼村的仓库门口。
那时候,陈庆生正在里面清点种子,准备给南坡送过去。他看见林大山站在门口,也不进来,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,便朝他招了招手。
“大山叔,进来啊,站外面干啥。”
林大山这才迈步走进仓库。他一眼就看到了墙角那几麻袋贴着“丰收晚”标签的种子,但没有立刻伸手去拿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被他摸得起了毛边的规划图,摊在陈庆生面前的桌子上,用粗糙的手指,指着上面南坡那十亩地的位置,瓮声瓮气地问:“我这十亩地,早稻五亩,晚稻五M。该领多少种子?”
他的问题,让陈庆生愣了一下。往常发种子,都是按人头或者总亩数,大概给一个量。像林大山这样,拿着图纸,精确到每一块地具体品种的,还是头一个。
陈庆生不敢怠慢,赶紧翻开林秋禾提前拟好的工种清单,仔细核对。
“大山叔,我看看……南坡十亩,早稻矮脚南特,五亩地,按标准是领五斤种。晚稻丰收晚,也是五亩,领五斤。”陈庆生算得很快。
林大山听完,点了点头。他看着陈庆生从两个不同的麻袋里,分别称出五斤种子,装进两个小布袋,扎好口,递给他。
他接过两包种子,一手提着一包,沉甸甸的,转身就要走。
“哎,大山叔,你等一下!”陈庆生在后面喊住他,“还没按手印呢!”
林大山回过头,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。他把两包种子小心地放在地上,走回桌边。陈庆生把领种清单和印泥盒推到他面前。
林大山看着清单上“南坡林大山”那几个字,沉默了片刻。他拿起拇指,在红色的印泥上重重地按了一下,然后,在那几个字的旁边,留下了一个清晰、完整的红色手印。
按完,他没再多说一句话,重新抱起那两包种子,大步走出了仓库。
当天晚上,林志强在《北洼田情》上,又添了一笔记录:
“三月五日,晴。林大山来库房领种。矮脚南特五斤,丰收晚五斤。按手印。结论:大伯正式以三村联合换工队成员的身份,加入百亩双季稻计划。”
林秋禾检查他的记录时,看到了这一段。她拿起笔,在下面写了一行批注:
“南坡十亩,早稻晚稻各五亩,责任人林大山。这是他第一次,为集体的计划,领队里的种子。意义重大。”
育秧工作进行到第三天,北洼村头秧田里的第一批矮脚南特,已经冒出了细细的绿芽,像一层薄薄的绿绒毯。林秋禾正蹲在田边,仔细检查出苗的情况,孙长根却像火烧屁股一样,从南庄的方向一路小跑过来,脸上神色有些古怪。
“秋禾,不好了!赵老六在南庄的秧田里,跟人吵起来了!”
林秋禾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站起身来。这育秧的关键时候,可千万不能出岔子。
她跟着孙长根,快步赶到南庄的秧田。隔着老远,就听见赵老六那破锣似的嗓门,在田埂上回荡。
只见赵老六黑着脸,蹲在田埂上,像一尊门神。他面前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,梗着脖子,满脸不服气。
赵老六指着一块刚平整好的秧畦,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后生脸上:“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!你这是糟蹋种子!咱们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育秧的,什么时候见过你这么干的?”
那年轻后生是南庄赵家的,叫赵小满,去年刚从南方打工回来,见过些世面。他一点也不怵赵老六,大声反驳道:“六叔,时代不一样了!我在外面,亲眼见过人家用塑料薄膜育秧,出苗又快,苗又壮!你凭啥不让我试一试?这都是科学!”
赵老六被“科学”两个字噎了一下,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:“你见过?你才种过几年地?你爹那会儿欠队里多少工分,账都是我记的!你家的地也是我看着分下来的!在我这块地头上,你想瞎折腾,先问问我这把老骨头同不同意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