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村联合互助组正式挂牌那天,是个难得的大晴天。
北洼村委会的大院里,人山人海,比过年唱大戏还热闹。北洼、南庄、柳沟三个村子的社员,男女老少,但凡能走得动的,几乎全都来了。
院子中央,还是摆着那张熟悉的八仙桌。桌上,铺着一块崭新的红布。红布上,没有酒,没有肉,只郑重地放着三本厚厚的账本——北洼的工票账,南庄的并地账,柳沟的出工账。
林秋禾站在八仙桌后,她的左手边,站着南庄的支书老赵,右手边,站着柳沟的支书老李。三个人,代表着三个村子,并排站着,像三棵挺拔的松树。
林秋禾的目光,从台下那些一张张朴实、期待又带着些许紧张的脸上扫过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拿起那三本账,高高举起。
“各位乡亲,各位叔伯兄弟!”她的声音清亮而有力,传遍了整个院子,“今天,当着大家伙儿的面,我们北洼、南庄、柳沟,三本账,合成一本账!”
说着,她把三本账重重地摞在一起,从桌上拿起一根早就准备好的红丝线,一圈,一圈,把三本账紧紧地捆在了一起,最后打上一个结实的死结。
“从今天起,咱们三个村子,就是一家人!三村的地,三村的工,三村的粮,就全在这本总账上!谁出了多少力,谁干了多少活,陈会计和赵老六,会一笔一笔给大伙儿记得清清楚楚!谁也别想多占,谁也别想吃亏!这本总账,三村公开,每个月,咱们都对一次账。谁心里有疑问,有不平,随时可以来查,来问!”
她把那捆扎好的三本账,郑重地递给了旁边的陈庆生。
陈庆生双手接过来,那姿势,比接圣旨还要虔诚。他把账本放进一个孙长根特意用好木料打的,上了桐油的新木匣子里,“咔哒”一声,锁好。
老赵从桌上拿起一块早就准备好的,崭新的木牌。木牌是好木头做的,刷了红漆,上面用黑墨,写着十一个遒劲有力的大字:“北洼·南庄·柳沟跨村互助组”。
他把木牌递给老李,老李又郑重地递到林秋禾手里。
林秋禾接过木牌,转身,递给了身后踩着梯子的孙长根。
孙长根接过木牌,深吸一口气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稳稳当当地,把这块代表着三个村子未来的木牌,挂在了北洼村委会大门的门楣正中央。
“好!”
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,院子里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。
挂牌仪式进行到一半,正当陈庆生拿出新制定的《三村联合互助组章程》,准备宣读的时候,院子里原本嘈杂的人群,忽然安静了一下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不约而同地,转向了院门口。
林大山站在那里。
他今天,穿了一件几乎是全新的蓝布褂子,扣子扣得一丝不苟。头发也用水抹过,梳得整整齐齐。最让大家惊讶的是,他手里是空的,没有扛他那把从不离身的锄头,也没有拿那把锃亮的铁锹。
他就那么空着两只手,站在院门口,像一个迟到的客人,显得有些手足无措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似乎在犹豫,在挣扎。院子里几百双眼睛都看着他,让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,涨得有些发红。
最后,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,一咬牙,迈开步子,走进了院子。
他没有像别人一样往前挤,而是绕着人群的边缘,在最后一排的墙根底下,找了个空位,学着别人的样子,蹲了下来。
刘巧珍就站在他旁边不远处,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,紧张地看着他,手心里全是汗。她不知道大伯今天为什么会来,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。
台上的林秋禾也看到了他。她的心,也跟着颤了一下。但她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,甚至没有特意去招呼他。她只是朝陈庆生点了点头,示意他继续。
《章程》宣读完毕,就到了最重要的环节——按手印。
这不仅仅是一个形式,更是一种承诺。手印一按,就代表着你认可了这个互助组,愿意遵守里面的规矩,也愿意分享里面的成果和风险。
社员们排着长长的队,一个一个走上前,在印泥盒里蘸一下,然后在《章程》后面那长长的签名页上,郑重地按下自己的手印。
北洼的、南庄的、柳沟的,人头攒动。
轮到林大山的时候,队伍已经到了末尾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在众人的注视下,一步一步,走到了八仙桌前。
陈庆生把那本已经按满了红色手印的《章程》,推到了他面前。
林大山没有立刻伸手。他低着头,看着《章程》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手印,看了好一会儿。那些手印,有的大,有的小,有的清晰,有的模糊,但每一个,都代表着一份沉甸甸的信任。
终于,他伸出了那只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,在红色的印泥盒里,用力地蘸了蘸。
然后,他在《章程》最后一页的空白处,找了一个最显眼的位置,屏住呼吸,端端正正地,按下了自己的大拇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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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个完整得不能再完整的,充满了力量的红手印。
按完之后,他没有像别人一样马上走开。他站在桌前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又没说出来。
林秋禾看着他,没有催促,也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等着。
院子里,所有人都静静地等着。
林大山终于开了口,他的声音不大,甚至有些沙哑,但在这安静的院子里,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南坡……我那十亩地。从明年开春起,也种双季稻。就……就按照咱们三村联合的规矩来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,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。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紧接着,不知是谁带的头,掌声“哗”地一下响了起来,比刚才挂牌的时候,还要热烈,还要持久。
孙长根激动得脸通红,一边鼓掌一边喊:“好!大山哥,好样的!”
老魏也笑着鼓掌。老赵和老李,更是带头用力地拍着巴掌。
最后,全院子的人,都为这个倔强了一辈子的老头,献上了最真诚的掌声。
林大山的脸,涨得像一块红布,但他这一次,没有像以前那样被夸奖后就扭头走人。他站在原地,挺直了腰板,默默地,接受了这迟来的,却又无比厚重的掌声。
当天晚上,林志强在他的《北洼田情》上,用他最工整的字迹,记下了这历史性的一刻。
“一九八三年夏,七月二日,晴。北洼、南庄、柳沟三村联合互助组,于北洼村委会正式挂牌。三本账合一,百人手印落定。南坡林大山,于大会之上,主动申请加入互助组,其名下十亩水田,自明年起,悉数并入互助组统一规划,种植双季稻。从今天起,三村是一家人。”
林秋禾检查时,在下面用红笔批注道:“三村联合,从今天起,名正言顺。明年,九十亩双季稻,一亩都不能少。大伙儿的饭碗,就看这一仗了。”
她把记录本合上,小心地锁进木箱。然后推开窗,看着月光下连成一片的田野,对正在收拾屋子的周桂兰说:“娘,明天一早,把老魏叔、老赵叔、老李叔、陈叔,都请到村委会来。咱们得坐下来,好好商量一下,明年双季稻的种植计划了。”
她话音刚落,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孙长根推门进来,脸色有些紧张和担忧。
“秋禾,南坡那边,你大伯……他好像有点不对劲。刘巧珍刚才跑来跟我说,他今天从会场回来之后,就一个人坐在西屋的门槛上,一句话也不说,谁叫他都不理,连晚饭都没吃。”
林秋禾心里一紧,拿起桌上的马灯,快步走了出去。
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南坡。
远远地,她就看到林大山蹲在他那块最宝贝的田埂上,面前摊着那张画满了圈圈的纸。
他手里没有拿铅笔,也没有看田,只是低着头,一动不动地,看着那张纸。
马灯的光,照亮了他沟壑纵横的侧脸。
林秋禾没有走近,她只是站在黑暗里,静静地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悄悄地回了家。
她知道,林大山今天在《章程》上按下的那个手印,比他这辈子在任何一张文书上按下的手印,都要重。
他需要一点时间,来跟过去的自己,做个了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