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外的嚷嚷声到了门口，木门被推开，林志强抱着书包跨进屋，手里还攥着一个旧报纸订成的小本子。
“姐，你看。”
他把本子放到桌上，封面歪歪扭扭写着六个字。
北洼秧苗记录。
周桂兰刚写完管水的账，见儿子裤脚全是泥，伸手便拍了一下。
“你又往田里跑了？作业写完没有？”
“写完了。”
林志强把书包往炕上一搁，又把本子朝林秋禾推了推。
“我没瞎跑，我记东西去了。”
林秋禾翻开第一页，上面按日期写着十二块田的情况。
一号田，秧苗返青。
二号田，西边有黄叶。
三号田，水比昨日深。
字写得不算好，有几个字还拿铅笔改过，内容却记得细。往后翻了十来页，每一页都标着日期，田块编号也没错。
“这些都是你写的？”
林秋禾按住书页，抬头盯着弟弟。
“我每天放学去田里转一圈。”
林志强怕姐姐拦他，赶紧补了一句。
“没耽误做功课。我先看田，回家吃饭，吃完就写作业。”
周桂兰拿过本子翻了两页，嘴上仍不松。
“你能看出个啥？秧苗绿不绿，谁不会看？”
“光看绿不绿没用。”
林志强指着其中一行。
“水浑了，可能是进水口开得大。叶子发黄，也得看根烂没烂。老魏叔前几天教过我。”
林秋禾顺着他的手指往下读。
“第三块田，靠东边五步远，有三棵秧苗叶子发黄，根没烂，可能是水太深。”
她合上本子，取过桌上的马灯。
“你带我去找。”
周桂兰伸手拦住她。
“都这个时候了，明早再去不成？”
“刚插下去的秧经不起泡，真是水深，多泡一夜就多伤一夜。”
林秋禾把马灯点上，又冲林志强抬了抬下巴。
“能找着地方吗？”
“能。”
林志强背起本子，先出了门。
三个人摸到三号田东边，林志强沿着田埂数了五步，蹲下拨开秧叶。
“就在这儿。”
林秋禾将马灯放低，三棵秧苗的叶尖已经泛黄。她伸手探了探根，又用木棍量水位，水面高过中间刻线大半寸。
弟弟没记错。
“娘，把三号田排水口开一道窄缝。”
周桂兰拿起铁锹，边挖边问：“排到哪条线？”
“中间那道。”
林秋禾重新检查三棵秧苗，根部还硬实，只要排水及时，应该能缓过来。
林志强蹲在旁边，手指沾着泥，等了半天才问：“姐，我记这个有用吗？”
“有用。”
林秋禾把本子递回去。
“从明天起，哪块田有异常，单独画个圈。回家先告诉我和娘，别只写在本子上。”
林志强接得很快。
“那我接着记？”
“记。”
周桂兰把排水口压稳，回头瞥了儿子一眼。
“功课掉下来，这本子我先收了。”
“掉不了。”
“嘴硬没用，拿成绩说话。”
林志强抱住本子，踩着田埂往回走，脚步都比来时轻了。
三天后，那三棵发黄的秧苗果然转了绿。
老魏听说这事，专门把林志强叫到田头。
“秧苗插下去，几天返青？”
林志强把书包背带往肩上提了提。
“天暖水稳，五六天。天冷或者伤了根，就得多等几天。”
“刚返青，田里留多深的水？”
“两三指深。水深了闷根，太浅了又容易晒干。”
老魏拿锄头点了点第六块田。
“啥时候晒田？”
“分蘖够了再晒，秧苗还没长开，不能急着放干。”
围在旁边的孙长根听得直咂嘴。
“这娃才跟着跑几天，咋记得比我还牢？”
林老四蹲下掐了掐秧叶。
“你种田靠老习惯，人家拿本子记，错过一次，下回就改了。”
老魏拍了拍林志强的脑袋，朝林秋禾开口。
“志强这娃心细，是个种地的料。”
林志强耳朵红了，低头踢开鞋边的一块泥。
林秋禾却没急着夸。
“会记还不够，得先把书念好。田里的事，每天最多看一圈，不能拿这个当借口躲功课。”
“我没躲。”
林志强把书包拍得啪啪响。
“老师昨儿还夸我算术做得快。”
当天晚上吃过饭，他在桌边磨蹭许久，课本翻开了，半页都没写。
林秋禾算完换工队的工分，把算盘推到一旁。
“有话就讲，别把那页纸翻破了。”
林志强按住书角。
“姐，我天天往田里跑，会不会耽误学习？”
“最近考试第几？”
“第三。”
“上回呢？”
“第五。”
周桂兰端着碗从灶房出来，脚下跟着停了。
“你考第三咋没跟我讲？”
“卷子还没发下来，我怕下一回又掉了。”
林秋禾抽出他的算术本，前几页的红勾比从前多，字也写得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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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往田里跑一圈，回来脑子反倒清爽。这叫劳逸结合。”
林志强抬起头。
“啥叫劳逸结合？”
“该干活时干活，该念书时念书。两头都抓住。”
周桂兰把碗搁下，手指敲了敲桌沿。
“听见没有？第三不算顶头，上头还有两个。”
“娘，您刚才还怕我耽误功课。”
“现在没耽误，我就催你往前赶。”
林志强抱起书本回屋，嘴角憋了半天，还是露出点笑。
第三天下午，林秋禾正在北洼补田埂，孙长根从村口回来，把锄头往肩上一换。
“秋禾，你大伯又在那儿嚼舌头。”
“他说啥了？”
“说志强书不好好念，天天往泥里钻，将来也是个刨土的命。”
林老四跟在后头，撇了撇嘴。
“志强当时正好路过，背着书包，连理都没理他。大山见没人接话，又说种地用不着认字，认再多也填不饱肚子。”
林秋禾压实脚边的泥，没有去村口找人。
林大山那点心思不难猜。他自己守着旧法子吃了亏，看见林家连个孩子都学会记田情，嘴上总得找回几分便宜。
“志强回家了吗？”
“回了。”
林秋禾收了铁锹，进门时，林志强已经趴在桌上写作业。
那个秧苗本放在手边，背面多了一行字。
我要考县一中。
墨迹刚干，最后一个“中”字写得很重，报纸封面都划出了一道印。
林秋禾没有追问。
第二天去供销社买盐，她多花一块二毛钱，买了一支蓝杆钢笔。回家后，她又从木箱底翻出自己用过的旧课本，把缺页补好，连同钢笔放到弟弟桌上。
林志强放学进门，见到钢笔，书包都没来得及解。
“姐，这是给我的？”
“先写几个字，我看看漏不漏墨。”
他拧开笔帽，在废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，笔尖滑过去，三个字端端正正。
“供销社的钢笔得一块多，您咋舍得买？”
“你要考县一中，总不能一直拿半截铅笔写。”
林秋禾把旧课本推过去。
“种地是本事，念书也是本事。两样都不耽误，才叫真本事。”
林志强摸了摸钢笔，又把那几本旧课本抱进怀里。
“我肯定考上。”
“话先别说满。”
林秋禾抽出一本算术书，翻到夹着红叉的那页。
“这几道错题今晚重做。做不对，明天少跑一块田。”
林志强立刻坐下。
“我现在就做。”
插秧后的第七天，他放学照常去了北洼。
走到第五块田时，靠排水口的一片秧苗叶色发暗。他蹲下拔起一棵，根部已经发黑，泥里还有股闷味。
他连书包都没放，夹着本子跑去找老魏。
“老魏叔，第五块田的根黑了，您快去看看。”
老魏起初还以为只是泥色重，等他拔出两棵秧苗，脸色便沉下来。
“去喊你姐和你娘，先开排水口。”
林秋禾赶到田边，老魏已经挖开两道缺口。
“是烂根？”
“刚起头，水闷住了。”
老魏抓起一把田泥捻开。
“这块田底泥最厚，前几天水又高，得排干晒三天。再晚两天，坏根能顺着这片往里走，五亩田都得遭殃。”
周桂兰扛着铁锹赶来，听见“五亩”两个字，立刻去开另一头的排水沟。
林秋禾接过弟弟的小本子，在第五块田那行画了个重圈。
“这一趟没白跑。”
老魏蹲在田边，又补了一句。
“何止没白跑，志强这娃替你们守住了一季粮。”
三天后，晒过的田重新灌了浅水，发黑的根长出新须，秧叶也慢慢转绿。
当天晚上，林志强拧开新钢笔，在本子上写下：
六月三日，第五块田烂根，排水晒田，今日返青。
他翻到背面，在“我要考县一中”下面又添了一句。
姐说，两样都不耽误。
林志强合上本子，压到枕头底下，抬手吹灭油灯。
窗外蛙声挤进窗缝，北洼一排排秧苗浸在夜水里，叶尖正往上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