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主任把两只牛皮纸信封放到案板上,一只推给袁桂芝,一只推给沈穗。
袁师傅没接。
“我跟着跑了几趟,吃的也是运输队的饭。省站还给钱,像什么样子。”
“像干了活。”许主任道,“三号食堂那张饼若只靠沈穗一个人,锅会自己翻面,馅会自己改咸淡?”
袁师傅被堵得没话,拿起信封捏了捏。里面除了几张纸币,还有省站补下来的车票钱。
数目不算多,却是她第一次因为看锅、试路、改饼,单独拿到一份钱。
她低头看了片刻,将信封塞进围裙内袋。
“回去给我家老头买双棉袜。”
老罗在旁边笑:“方才还不肯拿,这会儿连怎么花都想好了。”
“你脚上那双破袜子露在鞋外面,还好意思管我。”
屋里笑起来。
沈穗拆开自己的信封。纸币压得平整,最上面夹着一张省站三号食堂开的便条,只写了两行字:山路试饼继续走西山夜车;试做补助按人发放。
她没有将钱重新推回去。
从前别人夸她能干,往往一句好话便算完。如今名字挂在灶房门前,做过的事也换回了实实在在的报酬。
她把信封收进外衣内袋,仔细扣好扣子。
许主任朝西墙抬了抬下巴。
原来堆煤筐的地方已经清出来,一口小灶刷掉了锅沿的黑垢,旁边添了一张窄案板。墙上钉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片,上面写着沈穗和袁桂芝的名字。
“县里往后再试冬线吃食,不占午饭的大灶。你们用这口。”
袁师傅走过去,先掀锅盖,又弯腰看了灶膛。
“风门卡着。”
“赵干事早上修过。”
“他修过才更得看。”
她用火钳拨了两下,果然从风门后夹出一小块碎煤。许主任脸色一黑,门外的赵干事装作没听见。
沈穗摸了摸案板边缘。木头是旧的,已经刨平,手掌擦过去没有毛刺。
灶边还钉了两个木钩。袁师傅把自己的白围裙往上一挂,另一个钩子空着。
县站后灶的小陈探进头。
“沈师傅以后也算我们这里的人了。”
“她哪边的饭都得做,你少替人分家。”许主任说。
沈穗从布包里取出围裙,挂到空钩上。两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并排垂着,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布角轻轻碰在一起。
这口灶没有红纸,也没人敲锣。
可下回她来到县里,不必再站在门口等人腾地方,也不必先问自己能不能碰哪只锅。
“青岭那边还照常。”许主任道,“县里要借人,先同刘大勺说。不能省站一叫,你便把自己原来的灶丢了。”
“刘师傅也不会让我丢。”
“他上午已经来过一趟,说谁敢把你整个人扣在县里,他就把这口小灶搬回青岭。”
袁师傅笑得肩膀直抖。
桌角那只细长纸盒仍旧没有打开。
许主任收了笑。
“这东西今日得给省站一句准话。”
沈穗将盒里的黑干菜倒出几片。叶子轻轻一碰便碎,断口发灰。她没有起锅试菜,只取一片放进热水,筷子压下去,水面很快浮起黑褐色的细末。
袁师傅凑近闻了闻。
“煤烟钻进去了。”
沈穗尝了一点泡菜的水,苦味在舌根停了很久。她将搪瓷缸推远。
“这批不能端上饭桌。”
老罗盯着纸盒。
“一点也不能救。”
“不能。”
“扔了可惜。”
“已经坏了,再让人吃才更可惜。”
沈穗把剩下的菜重新装回纸盒,没有再找调料遮味,也没有许诺换个办法便能救回来。
许主任拿起盒盖。
“严主任给你十日,你第二日便答了。”
“能吃要试,不能吃也得尽早说。北线的人还等着腾地方,不能为了等我一句好听的,把坏菜继续留着。”
许主任点头,将纸盒交给老罗。
“明早随车带回去。原话说,不必替她写得漂亮。”
外院忽然响起急促的刹车声。
一辆军用卡车停在食品站门口,车轮卷起的泥水溅上台阶。几名战士跳下车,其中一个快步进来。
“陆科长,北岗口起雾,后面两辆车还在县道上。”
陆峥从另一侧车门下来。
他没进灶房,站在院里看过路图,又让司机把车灯打开。雾气贴着低处走,十几步外便看不清人。
“前车停在县站,别进山。后车退到岔口,今晚不抢路。”
年轻战士道:“山里等着换下来的棉衣。”
“明早雾散再送。车和人陷进去,棉衣照样到不了。”
他将图折好交回去,叫人先去检查防滑链。院里原本看热闹的人散开,各自让出路。
许主任走到门口。
“陆科长,你爱人今日拿了省站的补助,晚上该让她请客了。”
陆峥朝灶房看了一眼。
“那是她做事挣的。许主任想吃,按票去窗口打。”
众人又笑。
沈穗隔着热汽望过去。陆峥脱了军大衣,只穿着整齐军装,肩线挺阔,站在一群人中间格外显眼。
车辆重新停妥后,他才进灶房。
他看见西墙木片上的两个名字。
“字比省站那块好。”
沈穗道:“你只会看名字。”
“别的我看不懂。”
袁师傅在一旁拆台:“他方才看路图,可不像看不懂东西的人。”
陆峥神色不变。
“灶上的事,我确实不懂。”
他说完,将一只用旧报纸包着的练习册放到案板边。
“小满要的。书店最后一本。”
沈穗把练习册收进布包,纸边从指间擦过,仍带着外头的凉气。
门口又停下一辆自行车。
来人五十岁上下,穿深灰干部服,手里拿着一只红边信封。周建成跟在他身后,脸色比省站那晚更难看。
男人进门先亮了单位证件。
“我是周建成单位的陈科长。”
他把省站退回的介绍信放到案板上。
“这封信,我们需要当面核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