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客运总站给县里留了五日。
沈穗若不去，周建成便会以“沈家旧方整理说明人”的身份站在省城食堂里，解释她母亲留下的东西，也解释她这些日子在山路上改出来的饼。
信纸在沈穗手里发出轻响。
陆峥站在她身侧，目光落在周建成的名字上。脸色没有明显变化，下颌却比方才绷得更紧。
“谁报上去的？”他问。
许主任摇头。
“省里的来信没有写。”
“郭守义那边只提了沈穗和袁师傅。周建成大概另找了门路。”
陆怀川接过信看了一遍。
“省客运总站的后勤负责人姓严，我认识，却没有同他说过沈穗。”
他说完便将信还回去，没有借着这个机会提出替她打电话。
“你自己决定去不去。”
沈穗把信折好。
“去。”
许主任问：“袁师傅呢？”
“她也去。”
“省里只写了你的名字。”
“这饼在县食品站的灶上做，袁师傅比我清楚那口锅。”
沈穗没有因为名单只写自己，便将别人做过的事一并带走。
许主任想了片刻。
“我去问能不能多带一个人。问不下来，也得让袁师傅把县里这边看好。”
回青岭的路上，军车里一直很安静。
陆怀川坐在前排，陆峥和沈穗仍在后面。车轮碾过湿泥，窗缝里不断钻进冷风。陆峥将大衣展开一些，替她挡住靠窗那一侧。
“你准备带什么？”他问。
“山路小饼和泡过水的那种。”
“母亲的旧方呢？”
“带档案里已有的复印件，不带私家菜谱。”
沈穗看向手里的信。
“省里要问母亲做过什么，可以看已经查清的记录。若问这张饼，我便说自己走过哪段路、听过谁的话。”
她不会因为周建成抢着解释，便将母亲留下的整本菜谱带到人前。
那是沈家的东西。
不是谁站得高、说得早，便能翻开给所有人看。
陆峥点头。
“我让钱干事替你问班车时辰。”
“不用军区的车。”
“我只问时辰。”
他侧过脸看她。
“你坐县里的车去。若回程太晚，我去车站接。”
陆怀川从前排听见，没有插话。
等车回到家属院，他才让小满把皮箱搬到桌边。
皮箱最下面放着三本旧书。
一本讲常用机械零件，一本是电工基础，还有一本封皮已经磨白，只能看清“车辆构造”四个字。
小满的眼睛一下亮了。
“给我的？”
“先借你。”
陆怀川道：“书是你陆叔以前用过的。看不懂便夹纸条，别拿笔直接往上画。”
“我会包书皮。”
“功课落下，书先收走。”
小满点头点得很快。
陆怀川又取出一只细长木盒，里面装着几支磨旧的铅笔和一把小钢尺。
“画零件时用。”
小满双手接过，摸了半天也没舍得合上盒盖。
沈穗在灶屋里准备晚饭。
今日来回折腾，家里没有多少现成菜。她切了一碟酸萝卜，用肉末炒了豆腐，又将早上剩的米饭加水煮成稠粥。
铁锅里的肉末一散开，油香便混着蒜叶气味飘进堂屋。
陆峥进来添火。
“父亲明早回省城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去客运总站时，不必住家里。”
沈穗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。
“这是你说的，还是爸说的？”
“他说住客运招待所方便，省得旁人以为你提前见过人。”
“那会完以后呢？”
“他让你回家吃饭。”
沈穗笑了一下。
“还算留了一顿。”
陆峥也笑。
火光落在他清晰的眉骨和鼻梁上，右眉尾的浅疤在近处格外显眼。他伸手替她扶住被锅汽顶动的锅盖，没有抢她手里的铲子。
“你担心吗？”他问。
“担心周建成把话说在前面。”
“怕别人信他？”
“有人会信。”
沈穗将豆腐翻过一面。
“可只要我在场，他便不能只挑自己想说的那一段。”
陆峥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到了省城，遇见拿不准的事，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你在军区，电话也不一定找得到。”
“找政治处，留话。”
“你能替我做什么？”
“不能替你掌灶。”
陆峥说得很平静。
“能让你知道，回来时有人在车站等。”
沈穗没有再笑他只会等车。
这一句话比命令她多吃一口、少走一段路，更让她觉得踏实。
晚饭刚端上桌，院门被人轻轻敲响。
小满去开的门。
站在外面的是沈玉兰。
她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，裤脚还带着食品站后院的泥。看见堂屋里的陆怀川，她没有往里走，只从衣襟里取出一张折过的纸。
“我找沈穗。”
沈穗走到门边。
“什么事？”
沈玉兰把纸递过来。
“周建成昨日来食品站找过我。”
“他让我在这上面按手印，说我在沈家住过，能证明那些旧方一直是他帮着整理。”
纸上已经写好了整段话。
从沈兰香留下菜谱，到沈穗如今使用的山路小饼，全被连在了一起。最后留着“沈玉兰证明”五个字，下面却是空的。
“你没签？”沈穗问。
沈玉兰把冻红的手缩进袖口。
“上回那张纸已经够了。”
她没有说自己是来帮沈穗，也没有求一句原谅。
“我没按。他说不按也有人会信。”
“他明日先去省城。”
沈玉兰转身走出院门。
沈穗低头看向那张证明。
最下面除了空着的手印位置，还写着一行小字：
五日后，省客运总站三号食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