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仓给的答复期限,只剩一个时辰。
小潘将那张留用单铺在食堂的小桌上,纸角被她捏得发皱。最下面写得很清楚:三个月内负责早灶和临时出车供餐,表现合格,再议后续安排。
她的名字落在正中间。
没有沈穗,也没有“随同学习”几个字。
这是东仓第一次单独要她。
刘大勺看完,把纸推了回去。
“想去就签。”
小潘等了片刻。
“就这一句?”
“还要我敲锣?”
“青岭早灶怎么办?”
灶房里刚收完午饭,锅底的热气还没散。小潘腰间那把早灶钥匙撞着围裙扣,一动便发出轻响。
她守这口灶三年了。
起得最早的是她,记得谁赶早班的是她。冬天煤受潮,别人还在被窝里,她已经蹲在灶门前吹火。早灶没什么名头,却是她一点点做熟的位置。
她若去了东仓,三个月以后再回来,这把钥匙还会不会在她手里,谁也没有保证。
刘大勺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。
“你今晚跟车走,明早青岭也得开饭。总不能把人都叫到窗口,告诉他们钥匙跟你去了东仓。”
“我没说让大家等我。”
“那你问什么?”
小潘被堵得脸色发红。
“我问的是,我回来以后还能不能接。”
“回来再看。”
“又是这句话。”
她把纸一折,声音也硬了。
“我在这里干了三年,走三个月,回来便什么都不算了?”
刘大勺抬起眼。
“你这三年做过的活,谁能抹掉?可灶房里的锅也不能因为你出去三个月,便空着等你。”
“若别人接得好呢?”
“那就让人家接。”
小潘的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屋里一时只剩下水滴落进木桶的声音。
沈穗把她带回来的铺盖卷放到长凳上。她刚从军区回来,乌黑长辫盘在脑后,蓝布衣袖卷到小臂,露出的手腕上留着几道淡淡烫痕。
“你怕的不是东仓做不好。”她道。
小潘不看她。
“我有什么好怕的?”
“你怕回来以后,青岭发现没有你也能开饭。”
小潘猛地转过脸,眼圈一下红了。
“你当然不怕。你往军区走,青岭还认你;你回来,主锅也有你的位置。”
“我第一次去军区时,也没人答应替我留着哪口锅。”
沈穗没有因她这句话生气。
“我若回来以后什么都没学会,刘师傅也不会因为我去过军区,便把主锅让给我。”
小潘攥着留用单。
“那你让我去?”
“我不替你选。”
“你明知道我想听什么。”
“你想听大家说,放心去,三个月以后这里还和原来一样。”
沈穗看着她。
“可那不是真的。”
这句话落下,小潘半晌没出声。
陆峥坐在靠窗的位置,正用左手翻看东仓附来的说明。他穿着深色军装,肩背平直,右眉尾那道浅疤在日光下淡了些。受过伤的右腕搭在膝侧,没有去碰桌上的重物。
他从头到尾没劝,只在小潘朝他看过来时说:
“东仓要的是一个能自己负责的人。”
“你若留下,出了差错,名字也只会写你的。”
小潘苦笑了一下。
“你们两个人倒像商量过,一个比一个会说难听话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陆峥道。
“所以才难听。”
罗嫂子抱着一筐洗好的萝卜进来,听了半截便插嘴:
“依我看,留在青岭有什么不好?人都认得,路也熟。东仓夜里还得跟车,多冷。”
梁嫂子跟在后面。
“昨日你还说东仓单独留小潘,是有本事。”
“有本事也不一定非得去吃苦。”
“那你是舍不得她,还是怕明日早灶轮到你?”
罗嫂子脚步一停。
“怎么又轮到我?”
“她一走,总得有人起早。”
“刘师傅还在。”
刘大勺冷冷看过来。
“我年纪大,耳朵不好,没听清。”
罗嫂子立刻低头挑萝卜,嘴里嘀咕:“我也没说不帮。”
屋里的僵气散了些。
冯桂兰从办公室出来,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
“离晌午还有半个时辰。签不签都快些,东仓的车不能一直在外面等。”
她拿出一张空白交接纸。
“小潘若去,今日将早灶钥匙交回来。明日起由谁接,食堂另外安排。”
小潘盯着那把钥匙。
铜边已经磨得发亮,柄上缠着一小截红线,是她第一年总在黑处摸错钥匙,自己缠上去的。
她忽然问刘大勺:
“我若三个月以后回来,真的连早灶都没了呢?”
刘大勺放下搪瓷缸。
“你若只会守青岭这一顿早饭,东仓也不会单独留你。”
“你若真把三个月学进手里,回来以后还怕找不到锅?”
这大概已经是他能说出的最好听的话。
小潘低下头,拇指在红线上来回蹭了两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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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想起东仓那张只写着她名字的安排纸,想起小姜第一次把面盆推到她面前,也想起那些她认不出脸,却必须知道他们要往哪条路走的司机。
在青岭,她已经知道每一顿饭该怎么做。
东仓还有许多东西,她不知道。
小潘把钥匙解下来,放到桌上。
金属碰到木板,发出清脆的一声。
“我去。”
她拉过留用单,在同意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。第一笔有些重,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,后面的字却越写越利落。
冯桂兰将纸拿起来吹干。
“今晚跟车回去?”
“回。”
“铺盖还缺什么?”
“东仓有被褥。我带两件换洗衣裳就行。”
罗嫂子站在旁边,嘴张了几次,最后只说:
“那边风大,棉袜多带一双。”
小潘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不是说我不该去吃苦?”
“我又没说让你把脚冻掉。”
梁嫂子笑起来。
刘大勺拿起桌上的早灶钥匙,揣进围裙口袋。
“去了以后,别见谁都想抢人家的面盆。”
小潘耳根一热。
“东仓连这个都往回说?”
“你做了还怕人说?”
“那是第一日。”
“第一日更能看出毛病。”
小潘抱起铺盖,走到门口又回过头。
“青岭明早若糊了粥,可别让人往东仓打电话找我。”
罗嫂子立刻道:“少把自己看得那么重。”
小潘终于笑了一下。
“那就最好。”
东仓的车刚驶出家属院,院门外又响起自行车铃。
一名四十来岁的女干部推着车进来。她穿着灰色干部服,短发别在耳后,车把上挂着一只黑色公文包。
陆峥站起身。
“张干事。”
女人将自行车停好,先看了看陆峥,又把目光落到沈穗身上。
“我原定明日来,政治处临时要我今日把初步情况带回去。”
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只牛皮纸袋。
“你们既然准备往成家的方向相处,过去的婚约情况也得说清楚。”
纸袋打开,最上面是一份周建成写过的情况说明。
张干事将其中一页转过来。
沈穗只看了一眼,目光便停住了。
上面写着:
女方性情反复,于婚期临近时突然反悔,给男方个人名誉造成影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