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贺师傅,今天的肉是不是又先让给别处了?”
李成林把饭盆放在窗口,没有拍桌子,也没提高声音。
可他身后排着一长队人。那句话一落,原本还在说笑的人都朝锅里看了过来。
本部今日做的是萝卜豆腐煨肉。
肥边放进锅里慢慢煸,白色油脂化开后,边缘卷成焦黄。葱白和酱一落锅,热气裹着香味窜到窗口,连刚下训练场的人都忍不住往前挤了一步。
碎肉炒到边缘微焦,才放萝卜。萝卜吸了油,外皮渐渐透亮,豆腐则最后下锅。锅铲没有来回搅,只沿着锅边把热汤往上浇,免得豆腐碎得满锅都是。
留下的整肉切得稍大,贺师傅特意嘱咐打饭的人散着盛。不能前十只碗全有,后面的人只剩肉末。
可肉块本来就少。
轮到李成林时,他前面那只饭盆里刚落进去一块,他自己的碗里只有萝卜、豆腐和细碎的肉末。
他看了一眼锅,又问了一遍。
“是不是比原来的少?”
贺师傅没有装听不见。
“整肉少了一点。”
窗口前静下来。
李成林显然没想到他会当众承认,嘴唇动了动。
“为什么又是本部少?”
“东仓今晚有夜车,西岗昨日的肉汤漏了一路。”贺师傅接过勺子,亲自给他添了半勺豆腐,“咱们有热锅,肥边和碎肉能把菜做出味,所以少分了一部分整肉。”
“可我们上午也没少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上个月病号灶缺鸡蛋,本部让了。前几日北坡缺面,也是先从这里拨。”
李成林端着饭盆,脸因为刚训练完还红着。
“我们不是不肯让。可每回都说本部近、本部锅多、本部好补。时间长了,谁知道下回少的又是什么?”
后面有人低声附和。
也有人劝:“先吃饭吧,菜都凉了。”
李成林没走。
他不是为了多讨一勺肉才站在这里。真只是馋肉,贺师傅添一块便能把他打发。可他盯着的,是那口锅里又一次被提前挪走的东西。
老许在灶边看着,没有插嘴。
昨日他担心的,还是来了。
贺师傅把勺子放回桶里。
“这次怎么分,我点了头。”
“你觉得不合适,吃完写下来。我替你送到宋主任桌上。可窗口还排着人,先把饭端走。”
李成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饭盆。
萝卜已经煨透,表面裹着亮亮的汤汁。豆腐虽然没有翻烂,肉末却粘在每一道小孔里,筷子碰上去便散出葱酱香。
他没有再堵着窗口。
“我会写。”
说完,他端着饭走了。
东仓那边的饭也在同时出锅。
高师傅将瘦肉剁碎,先炒掉水汽,再放咸萝卜丁和葱花。萝卜吸足肉油后,锅里没有多少汤,只剩干松的咸香。
粗粮饼烙得略厚,出锅后从侧面划开,将肉末萝卜塞进去。刚拿到手时热,外皮有一层焦香;放凉一些,油也不会顺着纸往下淌。
一名司机临出发前掰开看了一眼。
“肉在哪里?”
高师傅用锅铲指着饼心。
“你先吃。真找不到,我把你那份肉从锅里一粒粒挑出来。”
司机咬了一口,咸萝卜先脆,随后才是肉末的焦香。
“找到了。”
“找到就上车,别堵着后面的人。”
西岗那锅菜收得最干。
肥瘦相间的肉先煸出香味,土豆块下锅后没有急着添满水,只放热汤慢慢煨。等土豆吃进肉味,锅里的汁也收得只够裹住表面。
修过的桶盖扣紧,送餐员又绕了两圈麻绳。
他抱起桶在院子里走了几步,盖沿没有往外冒汤,才让司机装车。
傍晚,三边的消息陆续回来。
东仓司机带回半只没吃完的夹饼。饼放在工具箱里吹了一路,外皮有些硬,里面的肉末萝卜却没凝成白油。
老驾驶员把饼递给高师傅。
“凉了也能吃。”
高师傅掰下一角。
“面还是硬了些。”
“我没揣怀里,扔在工具箱上。这样都没磕掉牙,已经成了。”
西岗的送餐员回来得更晚。
他将空桶放下,又把外面的棉被展开。上面没有新油印,桶底也没剩下粘成一层的肉和土豆。
“菜都到了。那边说肉不算多,可后面几碗也能分到。”
这两处的结果证明,那盆肉没有白分。
可本部的不满没有随着锅底见空便消失。
晚饭后,老许带来一张从练习本上撕下的纸。字写得不算齐整,最上面只有一句:
同样是军区的人,为什么本部每次都要先往外让?
下面签了十一个名字。
第一个,正是李成林。
宋主任看完,没有问是谁带头,也没有叫老许拿回去劝。
他把那张纸压在自己的搪瓷缸下面。
“明早把三处的人都叫来。”
“这顿饭吃完了,这句话还没有说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