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岗二十多个人的名字,一个不少地写在送餐单上。
送达栏里甚至已经落了字。
可天黑以后,他们手里仍只有冷馒头和咸菜。
沈穗合上记录本。
“先把饭送过去。饭桶去了哪里,等人吃上再查。”
本部的灶已经熄了一半。
贺师傅重新挽起袖子,往灶房走。
“二十多人,再加司机和跟车的人,不能只照名单上的数做。”
“夜班留的饭不能动。”高师傅提醒。
十点以后还有人接岗。拿夜班的粥补眼前的空缺,不过是把一群饿着的人换成另一群。
灶房里还能找出一些白面、白菜和土豆,晚饭锅底也剩着少许肉汤。
高师傅负责面。
面团揉好后没有急着擀,先盖在案板上醒了一阵。等面筋松下来,再擀成厚薄相近的长片,叠起切开。面条抖散时,案板上落下一层薄薄的面粉。
贺师傅重新起锅。
肉汤不够浓,他先用锅底留下的油炒香葱段和白菜帮,再添热水。土豆切成薄片,能尽快煮软,也不至于一路泡成泥。
面条没有直接下进汤锅。
高师傅另烧一锅水,煮到七八成熟便捞出,薄薄拌上一点油,单独装桶。到了西岗再放入热汤,免得一路颠过去,只剩一桶吸干汤水的软面。
沈穗在库房里找装汤的桶。
其中一只桶沿凹进去一块,盖子扣上以后仍会往外跑热气。她正拿布试着塞缝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陆峥刚从东仓回来。
军装肩头沾着泥,短发被夜风吹乱。右腕的纱布已经换过,袖口仍被撑得略厚。
“车一会儿能走。”他说。
沈穗指了指饭桶。
“盖不严,送到西岗会凉。”
陆峥用左手压了压桶盖。
“外面裹一床旧棉被,再用麻绳固定。到了以后,被子还能留给值班室挡风。”
他去库房抱来棉被,正要绕绳,沈穗从他手中拿过绳头。
“松手。”
“用的是左手。”
“勒紧时右边肩膀也会带着使力。”
陆峥低头看了看受伤的手,最后把绳子交给她。
贺师傅站在灶房门口,手里还拿着锅铲。
“你们若要研究这只手,等面熟了再研究。西岗那边继续等,这顿饭真要变成明早的。”
“汤开了吗?”沈穗问。
“不开我出来看你们裹被子?”
饭装好时,沈穗才想起自己也没吃晚饭。
小满出门前塞进她布袋的炒黄豆还剩大半包。她抓出一把,走到车边,发现陆峥手里也空着。
“你在东仓吃过没有?”
“原本想回来再吃。”
沈穗摊开掌心。
“拿一点。只能用左手。”
陆峥伸出手,黄豆落进掌中,发出几声轻响。
“这是小满给你带的。”
“他说让我路上吃,没说不能分。”
“他若问呢?”
“你别告诉他。”
陆峥吃了一颗。
“小满出门前连你包里装了几样东西都记得,真不会问?”
沈穗看了看剩下的纸包,心里也没底。
陆峥索性把掌心里的黄豆都倒进嘴里。
“现在没有了。”
“吃这么快做什么?”
“免得你后悔,又收回去。”
司机在前面催了一声。
沈穗抱着记录本上车,坐稳后才反应过来,自己竟被他说得像舍不得几粒黄豆。
西岗值班室里坐着二十多个人。
小炉子的火不旺,有人手里捏着冷馒头,却没咬下多少。屋里算不上很冷,人却都饿得没了说话的力气。
饭桶一揭,白汽涌上屋顶。
面条重新放进热汤,只需烫一阵便散开。土豆片已经煮软,白菜叶最后下锅,仍留着一点青白。汤面没多少油花,端到手里却热得人指尖发麻。
排在最后的年轻战士领了饭,没有立刻走。
“沈同志,我们是不是没报到军区?”
“报了,名单上有你们。”
“那饭为什么没有来?”
“给你们准备的饭没有装上车。回去会查清楚。”
年轻战士低头看着碗里的面。
“我们一直以为,临时换防,根本没人知道今天多了这批人。”
后面的人叫他别挡窗口,他才端着饭让开。
沈穗看向手里的名单。
名字一个不少。
可这些人等了几个时辰,最先怀疑的却是自己根本没有被算进晚饭。
第二天早上,饭桶的去向查清了。
那桶饭单独放在本部灶房,没有挂去处。临出发前,医务室接到通知,说夜里可能送来几名修路伤员,需要备一桶热汤。
来取饭的人看见那只没有标记的桶,以为是临时备用,便先搬去了医务室。
装车的人以为食堂会再补。
司机看见送餐单上已经写着“送达”,也没重新点桶。
邢干事站在桌边,脸涨得通红。
“送达是我提前填的。过去西岗回条来得晚,手续总压到第二天。我想着先写好,回来直接收进本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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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主任问:“这回省下什么了?”
邢干事低下头。
“什么也没省。还让人饿到了夜里。”
没有人故意扣下一顿饭。
每个人只少问了一句话,最后却真的少了一只饭桶。
沈穗没有说“往后仔细些”。
她让人找来几块薄木板,分别写上本部、东仓、西岗和医务室。饭桶装好后,木牌用麻绳绑在桶盖上。装车的人要看,司机要点,到地方以后接收人还得取下木牌同回条放在一起。
高师傅拿起一块。
“字再大些。夜里光暗,司机若把西岗看成医务室,木牌也白挂。”
贺师傅道:“绳子也得拴牢。风把牌吹跑了,饭桶又不认识路。”
邢干事把木板拿回去。
“我重新写。”
他描了两遍,直到隔着几步也能认出上面的字。
宋主任没有把核对的事交给别人。
“今日午饭,你亲自跟车去西岗。昨日漏在哪里,今日从哪里补。”
邢干事应下,没有替自己解释。
午后,西岗的回条按时送回。
人数、饭桶和木牌全都对上。
沈穗把回条夹进账册,值班室的人便跑来叫她。
“青岭电话,冯主任找你。”
电话接通后,冯桂兰一句寒暄也没有。
“小满昨晚没去食堂吃饭。”
沈穗握紧听筒。
“在学校吃过?”
“学校只管中午。他昨晚没去,今早也没去学校。”
“病了?”
“罗嫂子去敲门。他人在屋里,只说肚子疼。”
冯桂兰那边停了一下。
“他不肯开门,还专门交代我们——”
“不许给你打电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