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盒从柜底拖出来时，生锈的盒角在石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。
灶房最里面的旧柜子被潮气泡得发胀。
秦师傅用肩膀顶了两下，柜门才弹开。里面塞着缺口的搪瓷盆、废领料夹和几捆发黄的油纸，最底下压着一只长方铁盒。
“这东西还在？”
秦师傅蹲下看了半天。
老魏的伤脚垫在凳子上，闻言抬起眼。
“以前不是交代过，里面的本子不能拿去垫桌脚？”
“我接手灶房时，它就在这里。锁都锈坏了，谁也懒得翻。”
“不是懒，是没人记得了。”
秦师傅拿火钳撬开盒盖。
铁锈、潮气和陈年油纸的味道一起散出来，离得近的人都屏了一下呼吸。
里面没有值钱的东西。
几本发黄的炊事记录，一摞旧领料单，还有两册用麻线缝起的薄本。纸页边缘被油浸得发深，有几处受过潮，墨迹已经晕开。
最上面一本写着：
一九五八年，北坡伙食改进记录。
沈穗伸出的手停了停。
那一年，母亲还不到二十岁。
老魏道：“从中间往后翻。”
“北坡刚建的头几年，雪一封，粮车便上不来。谁试出一个有用的法子，老秦班长就记一笔。做坏了也记，免得后面的人再浪费一次粮食。”
秦师傅笑了一声。
“那是我师父。我当时还在老家放羊。”
老魏看他一眼。
“你现在也没比他那时年轻多少。”
“我至少耳朵还好使。”
“耳垂都少了一块，还好使？”
两个老人说着旧话，灶房里的气氛松了些。
纸页很脆。
沈穗翻得极慢，手指只落在空白的边沿。
前几页写的是冻土豆怎么挑、白菜存到冬末如何处理、玉米面蒸熟后为什么隔夜会散。
每条后面都有很短的批注。
有的画了圈，有的被划掉，旁边写着“太硬”“容易酸”“人多时做不及”。
这些不像私人菜谱。
更像一群人在缺粮、缺火、缺时间的时候，把一次次吃过的亏留在纸上。
翻到中间，沈穗的手停住。
纸页上方写着：
风口夜食试做——羊骨酸菜面片汤。
下面没有详细列多少斤肉、多少瓢水，只记着最容易出错的地方：
羊骨先熬，肥边取油，肉留一部分按碗分。
面片另放，等人时不能久泡。
最下方的署名只有三个字。
沈兰香。
灶膛里的柴轻轻爆了一声。
小潘站在沈穗身后，看了看纸上的字，又转头看向旁边那盆单独捞出的面片。
“同咱们今日做的，真有些像。”
沈穗没有立即回答。
她从来不知道母亲来过北坡。
可她今日站在临时灶前作出的几个决定，竟能在二十年前的旧纸上找到痕迹。
老魏望着那一页。
“那年也有人被风雪困在外面。”
“羊肉少，兰香嫌全部剁碎以后，端到手里的人只能闻到香，碗里却看不见。她非要留一部分按碗放，挨了老秦班长一顿说，说她年纪不大，主意倒比锅铲多。”
秦师傅问：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老秦喝了两碗。”
屋里的人笑起来。
沈穗也笑了一下，目光却没有离开母亲的名字。
“她年轻时不好说话。”老魏道，“谁把她写下来的东西抄错了，她能追到伙食组，让人当面重新写。”
沈穗过去一直以为，母亲生来便温顺。
遇到委屈时，她总劝女儿别同人计较，说日子往前过比争一口气重要。
直到今日，沈穗才从这些被烟火熏黄的纸页中，看见不到二十岁的沈兰香。
她也曾站在风口的灶前，同人争过。
继续往后翻，南瓜红糖软糕的记录也在。
这几张纸与沈玉兰撕下来的私人菜谱页完全不同。
纸张更宽，上方印着北坡伙食组使用的横格，右角还有褪色的编号。它们是沈兰香当年留在北坡的工作记录，不是后来夹进私人菜谱里的那一页。
第一回试做旁边写着：
隔夜边硬。
第二回写着：
南瓜太热，纸包发黏。
最后画圈的一次，只留下几句要紧的话：
粗粮先烫，南瓜摊温。
红糖留在中间，蒸后散尽热气再包。
下面另有一行：
第三日可以直接入口，不必泡水。
杜成安缓慢呼出一口气。
“我记得的没有错。”
沈穗看着那些修改痕迹。
母亲并不是随手便做成了一道糕。
她也失败过，也在夜里重新开过灶，才将一口不硌牙的东西送上山。
纸页下方还粘着一张窄纸条：
改良食方一式两份。
一份存北坡炊事班，一份交青岭后勤伙食组。
最下面盖着四个字：
伙改三号。
陆峥将那几行看了一遍。
“青岭应该留有副本。”
秦师傅想了很久。
“青岭翻修后勤库房时，一批老伙食材料送去了档案室。后来宣传室办驻地展览，也借过一些。”
宣传室。
沈穗没有立刻想到“偷”。
旧资料正常借阅并不奇怪。真正需要确认的是，青岭那份副本还在不在，以及两年前究竟有谁看过。
老魏问：“这本原件要不要带回去核？”
沈穗摇头。
“原本留在北坡。”
她让记录员当面誊写，再由老魏、秦师傅和杜成安写明原件的存放位置。
“能拍照，再留一套照片。”
老魏看了她一阵。
“抄件没有原本有分量。”
“正因为原本有分量，才不能带着它冒险走山路。”
沈穗用干净油纸重新包好薄册。
“我娘留下的东西已经丢过一次。不能为了证明另一件事，再把眼前的原本弄丢。”
第二日清早，记录员刚抄完最后一页，北坡的电话便响了。
秦师傅接起来，听了几句，朝沈穗招手。
“青岭找你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钱干事翻纸的声音。
“伙改三号的副本找到了，内容和北坡记录能对上。”
沈穗问：“署名呢？”
“写得很清楚，是沈兰香。”
钱干事停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一九七六年宣传室办驻地史料展，借阅簿上有周建成的签名。”
“他看过这份材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