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穗要去后勤处，门口的人一时都没出声。
周建成第一个反应过来，快步挡在门前。
“你疯了？后勤处是你撒泼的地方吗？”
沈穗停下脚步，抬眼看他。
“你不是说我胡说八道吗？既然我是胡说，你怕什么？”
周建成被噎了一下。
几个嫂子互相看了一眼。家属院里的口角可以当热闹看，食堂名额却归后勤管，谁也不敢再随便帮腔。
沈玉兰脸色白了白，忙上前拉住沈穗的袖子。
“穗穗，你别这样。建成哥也是为你好。你刚来青岭，人生地不熟，要是真把事情闹大了，以后还怎么在家属院待下去？”
沈玉兰眼圈已经红了，手还攥着她的袖口。
沈穗记得这副模样。小时候沈玉兰摔碎母亲的碗，也是这样拉着她不放，最后挨骂的人却成了她。
“我能不能待下去，不劳你操心。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被攥住的袖口。
“松手。”
沈玉兰的手指绞得更紧，指节泛白，声音却压得又软又轻。
穗穗……
沈穗直接抬手，把袖子抽了出来。
沈玉兰没站稳，往后退了两步，正撞进周建成怀里。
周建成下意识扶住她。
这一扶，门口几个嫂子的眼神顿时变了。
沈穗挑了挑眉。
“周干事，扶得挺顺手啊。”
周建成脸色一沉，立刻松手。
沈玉兰眼眶更红：“穗穗，你怎么能这么说？我和建成哥清清白白。”
“清白？”
沈穗翻开账本，指尖点在其中一页。
“六月二十七，周建成拿走我二十块，说是给我订搪瓷盆和暖水瓶。第二天，沈玉兰多了一只红花搪瓷盆。”
她翻过一页。
“我到青岭那天，包里的麦乳精、雪花膏和这件衬衫，也都到了她手里。”
门口几道目光落在沈玉兰身上。罗嫂子忍不住嘀咕：
“这要是真的，也太不讲究了。”
另一个嫂子拽了她一下：“别乱说。”
沈穗听见了，淡淡接话：
“不用乱说，去后勤处说。”
周建成终于急了。
他压低声音，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：
“沈穗，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。玉兰身体弱，又刚来青岭，我照顾她一点怎么了？你一个做妹妹的，非要斤斤计较？”
沈穗盯着他。
“我是她妹妹，不是她的钱袋子。还没结婚，你就拿我的钱票去照顾她；真进了周家的门，我手里还能剩下什么？”
周建成脸色变了。
沈玉兰低下头，眼泪又落了下来。
“穗穗，你这么说，是要逼死我吗？我知道我寄人篱下，怎么做都是错。你要是不愿意，我走就是了。”
她说着就往外冲。
可冲得很慢。
慢到足够所有人看见她摇摇欲坠的背影。
前世沈穗追出去拉过她，沈玉兰却当着满院人的面跌在地上。
这一次，沈穗站着没动。
沈玉兰走了两步，发现没人拦她，脚步尴尬地停了下来。
屋里更静了。
罗嫂子没憋住，噗嗤笑了一声，又赶紧捂住嘴。
沈玉兰脸上的泪差点挂不住。
就在这时，外头传来一道冷沉的男声。
“在这里吵什么？”
众人齐齐回头。
门口站着个高大的男人。
他穿着军绿色短袖衬衫，肩背挺直，眉眼冷峻，袖口挽到小臂，露出结实的线条。日头从他身后照进来，军绿色衬衫的肩线挺括利落。
罗嫂子立刻收了笑，小声道：
“陆营长。”
沈穗抬眼看去。
陆峥。
青岭边防驻地后勤营长。
前世她同陆峥没有多少交集，只知道他管后勤，也管纪律。沈玉兰后来提过一句，陆峥在青岭时，后勤口子没人敢私下伸手。
沈穗把撕开的转让书往桌边推了推。
周建成看见陆峥，脸色微变，立刻站直。
“陆营长，没什么事，就是一点家务矛盾。”
沈穗笑了一声。
“周干事，我跟你还没结婚，哪来的家务矛盾？”
周建成一噎。
陆峥的目光落到她手里的蓝布账本上，又扫过桌上被撕成两半的转让书。
“什么转让？”
沈玉兰忙擦了擦泪，柔声道：
“陆营长，是我不好。穗穗原本有个食堂临时工名额，我只是想着自己能帮她分担一点，没想到让她误会了。”
沈穗看都没看她，直接把桌上的碎纸拼起来，推到陆峥面前。
“后勤处给我的试工名额，周建成提前写了转让说明，要我签字放弃。”
沈穗把账本压在纸旁。
“我没签。账上的钱票也要同他算清楚。这不是家务事，我和他还没结婚。”
她说得不快，却一句比一句清楚。
陆峥伸手拿起账本。
周建成想拦：“陆营长，这不合适吧？这是她自己乱记的……”
陆峥抬眼。
那一眼很冷。
周建成的手僵在半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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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峥翻了两页，眉头一点点皱起。
账本上记着日期、数目和去向，几处还夹着供销社留下的票根。
陆峥合上账本，目光落到周建成脸上。
“这些东西，你拿过？”
周建成额角冒汗。
“陆营长，事情不是她说的那样。我和沈穗有婚约，很多东西本来就是为结婚准备的，不能算拿。”
沈穗轻轻点头。
“那好，既然是为结婚准备的，我现在不准备跟你结了。”
屋里又是一静。
周建成猛地看向她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沈穗一字一句说道：
“婚约作废，钱票照还，名额不让。菜谱和玉扣，也一件不能少。”
沈玉兰这回是真慌了。
“穗穗，你不能这样！你和建成哥的婚事，两家早就说好了。你一个姑娘家，在家属院当众退婚，以后名声怎么办？”
沈穗转头看她。
“名声？”
她笑了笑。
“我名声坏，不正合你意吗？”
沈玉兰脸白了。
陆峥看完转让书，声音沉下来。
“这张说明是谁写的？”
周建成喉结动了动。
“我……我只是帮她整理。”
陆峥把纸摊在桌面上，指尖点了点右下角空着的签名处。
“后勤处没有收到正式申请，你们却提前写好了转让说明，还让本人签字。”
“周建成，这叫帮忙？”
周建成额头汗更多了。
陆峥转身看向沈穗。
“带上账本。”
“去后勤处。”
沈穗拿回账本。
“走吧。”
门口那些人方才都说她在闹。如今转让书就在桌上，正好让后勤处看看，这张纸是谁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