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二十四年十月二十三，家康的十五万兵到了大明城下。
赵明博站在金华山天守阁的望楼上，往下看。岐阜城跟别的城不一样，城在金华山顶上，海拔三百多米，长良川从西麓和西北麓切过去，切出一百多米高的急崖。山脚到山顶只有几条登山道，最宽的一条叫七曲口，弯了七道弯才通到山顶的城门。家康的兵再多，也只能从这几条道上往上攻，展不开。
石田三成把本阵设在佐和山城，宇喜多秀家的一万兵摆在大明城西边，跟大明城互为犄角。织田秀信的两千筑前兵守北门，赵明博的一千五百鸟铳手、七百三眼铳手、八门弗朗机炮分守七曲口和百曲口两条主登山道。赵明宁在城头设了弹药总库，每一门炮、每一杆铳的弹药，他拿册子一笔一笔记着。
李光耀从城下飘上来，落在赵明博肩膀上，喘了口气：“明博，家康把兵分了三路。福岛正则和池田辉政打七曲口，藤堂高虎和细川忠兴打百曲口，黑田长政和加藤嘉明堵住山后的路，不让人从后山上来。家康的本阵在城东的桃配山上，看着咱们。”
赵明博把令旗往城垛上一拍：“七曲口是主攻方向。弗朗机炮架在七曲口的第二道弯上，鸟铳手在第三道弯排三列，三眼铳手藏在第四道弯的石头后头。放近了打，一百步以内才准开火。”
午前八时，福岛正则的兵开始往七曲口上爬。
福岛正则的兵是东军里最能打硬仗的，排成散兵线往上压。打头的是铁炮手，一边爬一边往山道上放铳，弹丸打在石头和树桩上，溅起一片碎屑。赵明博在望楼上看得清楚，把令旗一劈：“弗朗机炮，放！”
八门弗朗机炮从第二道弯上轰下去，铁弹沿着山道往下扫，福岛正则的散兵线被轰开一个缺口。头一轮炮打倒了二十多个，后头的兵趴在山道上不敢动。可福岛正则的兵太多了，趴下一排，后头又上来一排，踩着石头往上冲。冲到一百步的时候，赵明博喊了一声：“鸟铳手，放！”
一千五百杆迅雷铳从第三道弯上齐射。迅雷铳的射程是两百三十步，日本人铁炮的射程只有一百步左右，福岛正则的铁炮手还在往上爬，明军的弹丸已经到了。头一排铳打倒了百来个，第二排、第三排跟着放，山道上倒了一层。福岛正则的兵从来没挨过这么远的打，趴在山道上抬不起头。
可福岛正则是条疯狗。他在山脚下把刀一拔，亲自带督战队往上压：“退者斩！往上冲！冲到城头上，明国的铳就打不着了！”
东军的兵踩着尸体往上冲，冲到第四道弯的时候，三眼铳手从石头后头冲出来，三管连放，放完了抡起来砸。明军的预备队从山顶上压下来，把福岛正则的先锋堵在第四道弯上，拿刀和长枪顶了一个时辰，顶回去了。
百曲口那边，藤堂高虎和细川忠兴的兵也在往上攻。百曲口比七曲口窄，弗朗机炮打不了几炮，赵明博把鸟铳手分了一半到百曲口，排成两列往下打。藤堂高虎的兵冲了三次，三次被打回去，山道上的尸体堆了一层。
打到午时，家康在桃配山上坐不住了。他把本多忠胜叫来：“七曲口冲不上去，百曲口也冲不上去。明国的铳打得比咱们的铁炮远，弗朗机炮打得比咱们的铁炮狠。传令，把铁炮队全调到七曲口，集中火力往上压。铁炮多，压住明国的铳手，步兵跟着往上冲。”
午后一时，东军的铁炮队全调到了七曲口。五百多杆铁炮排在山道两侧，往第三道弯上齐射。弹丸打在明军的铳手阵地上，一个鸟铳手被打穿了肩膀，倒下去还在喊“装弹”。赵明博在望楼上看见东军的铁炮压上来了，把令旗一劈：“弗朗机炮，调转炮口，打铁炮队！别打步兵了，打铁炮！”
八门弗朗机炮往山道两侧轰，铁弹落在铁炮队里，炸倒了十几杆铁炮。可东军的铁炮太多了，打掉一排，后头又上来一排。明军的鸟铳手被压得抬不起头，第三道弯的阵线开始松动了。
就在这时候，李光耀从山后飘回来，落在赵明博肩膀上，声音都变了：“明博，黑田长政从后山摸上来了！后山的守军只有两百人，顶不住！”
赵明博心里一沉。后山是悬崖，他以为东军爬不上来，只放了两百个民兵守着。黑田长政的兵是从本地找的猎户带路，从后山的陡坡上爬上来的。
“明宁！带三眼铳手预备队，去后山！把黑田长政堵回去！”赵明博把令旗往身后一劈。
赵明宁把册子往怀里一塞，带着三百个三眼铳手往后山跑。后山的战斗打了一炷香，赵明宁的三眼铳手堵在悬崖边上，三管连放，把黑田长政的先锋打下了悬崖。可黑田长政的兵还在往上爬，赵明宁的人手不够，眼看就要顶不住了。
李光耀忽然说：“明博，下官去一趟佐和山城。宇喜多秀家的一万兵摆在那儿没动，下官托梦给宇喜多秀家，让他从佐和山城出兵，抄黑田长政的后路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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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明博咬了咬牙：“君上快去！”
李光耀一闪身没了。赵明博把望楼上的最后两百个鸟铳手调往后山，自己拎着迅雷铳下了望楼，站在七曲口的第四道弯上。织田秀信在北门看见赵明博下来了，也拎着迅雷铳跑过来：“赵提督，北门我留了五百人守着，我带三百人来帮你！”
赵明博看了他一眼：“织田大人，你守北门——”
“北门丢不了！”织田秀信把迅雷铳往山道上一指，“我爷爷当年在桶狭间，也是这么打的。人少，不怕，打得准就行。”
赵明博没再废话。他把七曲口上剩下的兵拢了拢，鸟铳手排成两列，三眼铳手藏在石头后头。福岛正则的兵又冲上来了，这回冲到了第三道弯。赵明博把迅雷铳一举：“放！”
两列鸟铳手齐射，福岛正则的先锋倒了十几个。织田秀信带着三百筑前兵从侧翼冲出来，三眼铳三管连放，放完了拿刀砍。福岛正则的兵没想到明军还敢反冲，前队往后退，后队还在往上挤，挤在山道上转不开身。
就在这时候，佐和山城方向起了烟尘。宇喜多秀家的一万兵从佐和山城压过来，抄了黑田长政的后路。黑田长政在后山悬崖上被前后夹击，前头是赵明宁的三眼铳手，后头是宇喜多秀家的长枪队，几百个兵被堵在悬崖边上，有的被打死，有的掉下悬崖，剩下的降了。
家康在桃配山上看见宇喜多秀家的旗号从佐和山城压过来，又看见后山的黑田长政垮了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跟本多忠胜说：“传令，收兵。今天攻不下来，明天再攻。”
东军的兵从山道上退下去，七曲口和百曲口的山道上躺满了尸体。赵明博站在第四道弯上，看着东军退下去，把迅雷铳搁在石头上。手在抖。
李光耀从佐和山城方向飘回来，落在赵明博肩膀上：“明博，宇喜多秀家出兵了，黑田长政垮了。家康收兵了。”
赵明博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织田秀信在旁边蹲下来，看着山道上的尸体，忽然说：“赵提督，今天这一仗，我爷爷要是看见了，肯定高兴。明国的铳，比铁炮狠。”
当天夜里，家康在桃配山上没有睡。他把本多忠胜、井伊直政、榊原康政叫到帐里，沉默了很久，忽然说了一句话：“明国的火器，比咱们想的利。今天攻了一天，死了一千多，连第三道弯都没过去。明天再攻，死的人更多。可粮道断了，不攻，兵就得饿死。”
本多忠胜欠了欠身：“大人，秀忠公的三万精锐还在后头。明天让秀忠公的旗本打头阵，旗本的火器多，跟明国的铳手对射，未必输。”
家康没说话，看着大明城方向。金华山上的火把一排一排地亮着，明军的铳手在城头上换班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在姊川，在三方原，他都是靠忍赢的。可这一回，忍不了了。
“明天，让秀忠的旗本打头阵。”家康把令旗搁下，“攻不下大明城，十五万人就得饿死在美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