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居正死后的第四个月，北京的令一道一道下来了。
头一道令，考成法废除。各衙门考成簿一律停用，不再月报岁稽。第二道令，各地清丈田亩“暂缓”，已丈者“从实复核”，未丈者“待后命”。第三道令，一条鞭法“照旧施行”，可底下附了一行小字——“其有不便者，许地方官便宜行事”。
这三道令传到南京那天，赵文远坐在巡抚衙门二堂，把邸报看了三遍。看完了他搁下邸报，跟秦明远说：“把各府报上来的清丈进度表收起来，装进箱子，搁到后堂库房里去。”
秦明远愣了下：“赵大人，不接着量了？”
“上头的令是‘暂缓’。暂缓就是不让量。不量了。”赵文远把邸报叠好，搁进抽屉里，“考成法废了，丈量队没了考核，量不量一个样。一条鞭法‘便宜行事’——什么叫便宜行事？就是地方官想怎么干就怎么干，干好了没人赏，干坏了没人罚。法还在，劲儿没了。”
秦明远把进度表收了。李光耀蹲在房梁上，看着赵文远坐在椅子上，对着墙上那张南直隶舆图发呆。舆图上用朱笔标着各府清丈的进度——应天府量完了，凤阳府量完了，徽州府量完了，松江府量完了，苏州府量了一半，常州府量了一半，镇江府刚开了头，后面几府还没动。朱笔标的进度停在那儿，跟冻住了似的。
“赵大人，不量了？”李光耀从房梁上跳下来。
“量不动了。”赵文远指了指舆图上那些没量完的府，“下官调丈量队得有考核撑着，考成法废了，各府推官、同知谁还听下官的？下官让他们量地，他们说‘上峰有令，暂缓’。下官问‘哪个上峰’，他们说‘北京的令’。下官总不能拿张首辅的旧令去顶北京的令。”
李光耀蹲在舆图旁边的架子上：“那官仓呢？”
“官仓的令没废，可官仓的粮得从地里来。地不量了，制造局的地盘子扩不了，官仓的粮源就不够。下官只能把现有的官仓守住——松江府、华亭县、江宁县这几个仓，粮够平粜。别的府想设官仓，下官没粮可拨。”
“清欢庙呢？”
“清欢庙建了二十多座，香火旺着呢。下官管不了的事，庙里能管——老百姓有事去庙里上香，你托梦查实了，该断的断，该劝的劝。庙不归北京管，归你管。”
李光耀点了点头：“行。清田停了，官仓守住了，清欢庙照办。赵大人，你手里还剩这些，够你撑一阵子。”
撑了一阵子，没撑太久。
万历十一年冬天，南京城里弹劾赵文远的折子雪片似的往北京飞。有南京都察院御史弹劾他“清丈扰民、虚报田亩”的，有南京刑部郎中弹劾他“滥杀粮商、荼毒士绅”的，有南京礼部主事弹劾他“结交内侍、败坏官箴”的。折子写得花团锦簇，条条都引经据典，可核心就一句——赵文远是张居正的人，张居正倒了，赵文远也该倒。
赵文远在巡抚衙门后堂把这些折子抄本看了两遍，看完之后搁在案上，跟秦明远说：“这些折子，哪一条是真的？”
秦明远想了想：“结交内侍是真的。赵大人您跟孙公公、刘公公、黄公公走得近。”
“下官为什么跟他们走得近？”
“因为清田得用他们的人。不用太监的人，丈量队调不动。”
“那下官是不是张居正的人？”
秦明远没说话。
赵文远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：“下官在亳州当县丞的时候，张首辅的家人病在驿站，下官伺候了三天。下官当时不知道他是张首辅的家人。后来张首辅提拔下官，从县丞提到知府，从知府提到巡抚——张首辅确实用下官。可用下官是因为下官能办事，不是因为下官会拍马屁。这话下官跟老百姓说得清，跟御史说不清。御史不需要说清，御史只需要写折子。”
李光耀蹲在窗台上：“赵大人，北京那边会怎么处置你？”
赵文远想了想：“考成法废了，清田停了，一条鞭法名存实亡。下官在南直隶已经没多少事可干了。北京那边要么把下官革职，要么把下官调到个边远地方去。革职下官不怕，下官怕的是调走。下官一走，官仓没人守，清欢庙没人护，骗彩礼的案子没人办。”
折子递到北京，万历皇帝压着没批。压了半个月，又有御史弹劾赵文远“贪墨官仓银两”，万历皇帝还是没批。压到第三个月，南京都察院左都御史亲自上折子弹劾赵文远“十大罪”，万历皇帝把折子留中不发，叫了冯保来问：“赵文远到底怎么回事？”
冯保说：“皇上，赵文远在南直隶清田清出两万多顷地，制造局的地盘子扩了三成，宫里每年多收的租银少说几千两。官仓平粜，松江府老百姓去年没饿死人。杀粮商周半城的时候，松江府的米价从二两压回四钱。至于御史弹劾他——皇上，御史弹劾人，从来不需要证据。”
万历想了想：“朕记得赵文远。他在亳州清田的时候，朕还小。张先生跟朕说他是个能办事的。张先生现在不在了，可赵文远给朕挣的银子还在。朕不能因为他跟张先生走得近就办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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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保点了点头：“皇上圣明。”
万历把折子推开：“不办他。可也不能让他留在南京——南京的御史天天弹劾他，朕看着烦。调走吧。两广总督不是空着吗？让他去。广东巡抚也兼着。两广那地方离北京远，御史弹劾他的折子递到北京得走两个月，朕清净。”
冯保领了旨意出来，回头跟张居正的老部下一说，赵文远的调令就下来了——两广总督兼任广东巡抚，即日赴任。
调令传到南京那天，秦明远正在茶馆说书，范同知拿着调令跑进来，脸色灰白：“赵大人，调令来了。两广总督兼广东巡抚。”
赵文远把调令看了一遍，搁在案上，没说话。
李光耀从房梁上跳下来：“赵大人，两广总督——听着比南直隶巡抚大，可那是边远地方。北京把你支走，眼不见为净。”
“下官知道。”赵文远站起来，走到舆图前头，把南直隶的舆图摘下来，换了一张两广的舆图上去，“可两广也有两广的好处——天高皇帝远，北京管不着。下官在南京清田，御史弹劾下官，北京还能压。下官到了两广，北京想压也够不着。官仓可以接着办，清欢庙可以接着建，骗彩礼的案子可以接着办。下官在南直隶没干完的事，到两广接着干。”
秦明远在旁边问了一句：“赵大人，那下官呢？”
赵文远回头看了看他：“你跟着下官去。你媳妇孩子一块儿去。两广缺人，缺你这样能说会写、脑子好使的。”
秦明远使劲点了点头。
当天晚上，赵文远把南直隶的事一件一件交代给范同知——官仓的粮守住，清欢庙的香火别断，骗彩礼的案子接着办，丈量队的人散到各府县去当书办。范同知一件一件记下来，记完了苦着脸：“赵大人，您走了，下官一个人扛不住。”
“扛不住也得扛。”赵文远拍了拍他肩膀，“我走了，清欢君没走。清欢庙在，老百姓有事去庙里上香，清欢君托梦查实了，你照着办就行。”
范同知看了一眼房梁上的李光耀——他看不见，可他知道清欢君就在那儿。
赵文远收拾了三天行李。临行前一夜，他在清欢庙里上了三炷香，磕了三个头，对着神像说：“君上，南直隶的事，下官交代给范同知了。范同知胆子小，您多托梦盯着他。下官去两广，两广的事从头来——清田、官仓、清欢庙，接着办。”
李光耀蹲在神像肩膀上，没说话。
第二天一早，赵文远带着秦明远和他媳妇孩子，坐船沿长江往南去。船到采石矶的时候，赵文远站在船头，回头看了一眼南京城的轮廓。李光耀蹲在他肩膀上，也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赵大人，南京的事，就这么完了？”
“没完。”赵文远看着南京城越来越远，“南京的事，范同知接着办。两广的事，下官从头办。张首辅不在了，他的法下官带在身上。法在哪儿，下官在哪儿。”
李光耀没再说话。玄甲从袖口探出脑袋，伸了伸脖子。船顺流而下，往两广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