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章印出来那天,范同知雇了十几个识字的小伙子,在南京城各大茶馆、码头、庙会支起摊子,见人就发。可老百姓大多不识字,发了也看不懂。有个老农接了纸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问那发纸的小伙子:“这上头画的啥?”小伙子说:“大爷,这是文章,赵巡抚写的。”老农说:“赵巡抚写的啥?”小伙子说:“骂士大夫的。”老农说:“士大夫是啥?”小伙子想了想:“就是当官的。”老农把纸一折,塞进怀里:“哦,骂当官的,那我拿回去糊窗户。”
范同知急了,跑来找赵文远:“赵大人,老百姓看不懂啊。”
赵文远还没开口,李光耀在房梁上先笑了:“赵大人,下官早说了,你得换法子。文章是好文章,可老百姓不识字,你印一万张也是糊窗户的命。”
赵文远想了想:“那怎么办?”
李光耀从房梁上跳下来:“茶馆。南京城的茶馆,天天有人讲评书。你找几个说书先生,把咱那篇文章编成段子,说给他们听。茶馆里听书的老百姓多,听完了还会唠,一传十十传百,比发纸管用。”
赵文远点头,让范同知去办。范同知找了城南最有名的说书先生,姓秦,人称“秦铁嘴”,在夫子庙茶馆说了好几年评书,《三国》《水浒》倒背如流。秦铁嘴接了文章看了两遍,一拍大腿:“赵大人这文章写得好!我给您编成段子,保管老百姓听得懂。”
当天下午,夫子庙茶馆坐满了人。秦铁嘴往台上一站,醒木一拍:“各位老少爷们,今儿个不说《三国》,不说《水浒》,说一段新鲜事——赵巡抚写文章骂士大夫,您猜骂的是啥?”
底下哄堂大笑:“骂的是啥?”
秦铁嘴把醒木一拍,开说了——
“话说南京城里有个姓刘的老太太,闺女嫁人,收了男方六十两彩礼,收了银子不嫁,拖了半年。男方来要银子,老太太说‘我闺女身子不好,再等等’。男方告到县衙,县衙说‘事涉婚姻,民间细故,着乡老调解’。男方又告到府衙,府衙说‘着县衙办理’。推来推去,推了半年,男方耗不起了,六十两银子打了水漂。老太太拿这六十两银子干啥去了?给她儿子娶媳妇了。她闺女呢?压根没病,天天在院子里嗑瓜子。各位,您说这事公道不公道?”
底下有人喊:“不公道!”
秦铁嘴又一拍醒木:“可您猜怎么着?男方告到县衙,县衙的书办收了老太太的包袱,把案子压了。府衙的推官跟老太太家沾亲带故,又把案子推回来。南京刑部的清流们嘴上说‘秉公办理’,底下人压案子他们装看不见。各位,这叫什么?这叫官官相护!这叫士大夫拿老百姓当猴耍!”
底下炸了锅。
“合着骗彩礼的根子在当官的身上?”
“我说呢,我外甥去年娶媳妇,女方收了八十两不嫁,告了半年没人管!”
“这赵巡抚骂得对!”
秦铁嘴接着说:“赵巡抚文章里写——士大夫养女社,女社替士大夫办事。女社干什么事?煽动女方抬彩礼,彩礼抬到一百两,男方掏不起,只能借。跟谁借?跟刘家借。刘家放贷,月息三分,借一百两还一百三。还不上,拿制造局地的使用权抵。转了一圈,地到了刘家手里,银子到了士大夫手里,老百姓落了个鸡飞蛋打。各位,您说这女社是替谁办事?替老百姓?替士大夫!”
底下又炸了。
“合着女社是士大夫养的狗?”
“我说呢,上回女社来我们巷子煽动人抬彩礼,说得天花乱坠,合着是拿咱们当枪使!”
秦铁嘴讲完了上半篇,喝了口茶,接着讲下半篇——
“赵巡抚文章里又说——女社那套‘穷人不配结婚’的话,对不对?各位您想想,穷人种地,你吃粮;穷人戍边,你太平;穷人徭役,你走路不踩泥。没有穷人种地,你吃啥?没有穷人戍边,你太平啥?你嫌穷人穷,可你吃的穿的走的,全是穷人给你挣的。你回过头说‘穷人不配爱’——那你配啥?你配吃穷人种的粮,配走穷人修的路,配让穷人给你戍边,就是不配嫁给穷人?”
底下有个小伙子一拍桌子:“说得好!”
旁边一个婆子说:“这话说得在理。我闺女嫁出去,吃穿用度全是女婿挣的,我闺女管着家,孩子管她叫娘——这算啥免费保姆?”
可也有女人不干了。茶馆角落里站起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媳妇,穿一身红绸衫,叉着腰:“说书的,你这话不对!女人嫁过去,生孩子做饭伺候公婆,哪样不受累?男人在外头挣几个钱就了不起了?我们女人在家干的活就不算活?”
秦铁嘴不慌不忙:“这位嫂子,您说的对,女人在家干活受累,这话赵巡抚文章里也写了。可赵巡抚文章里写的是——受累归受累,可您受累,您吃的穿的住的,是谁挣的?您男人在外头种地扛包,挣回来的粮和钱,谁吃了?您吃了,您孩子吃了,您公婆吃了。您管这叫‘免费保姆’?那您男人管不管您爹娘?管。您兄弟娶媳妇彩礼不够,您男人帮不帮?帮。两头受累,两头都该敬重。可您不能光说自己受累,不说自己吃谁的喝谁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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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绸衫媳妇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。
旁边一个年轻姑娘站起来:“那‘生育权’呢?女人想跟谁生孩子就跟谁生孩子,这是女人的自由!”
秦铁嘴把醒木一拍:“这位姑娘,赵巡抚文章里写——自由建立在规则下,不伤害别人,不剥削别人。您想跟谁生孩子就跟谁生孩子,那是您的自由。可您要是收了人家彩礼,嫁了人,转头跟别人生孩子,那叫自由?那叫骗婚!您收了彩礼,就是签了契约。契约上写了——您嫁给他,跟他过日子,给他生孩子。您签了契约不认账,那叫违约。违约要赔,赔不起就拿命赔。孙氏那案子您没听说?收了陈大柱五两彩礼,跟黑奴生孩子,猪笼沉了秦淮河。您说她是‘自由’?她那是拿陈大柱的银子养野汉子。”
年轻姑娘脸红了,坐下了。
可另一边又站起来一个中年汉子:“说书的,你光说女人不对,男人呢?男人花一百两银子娶媳妇,媳妇跑了,男人就没责任?谁让他掏一百两的?他自己愿意掏!”
秦铁嘴笑了:“这位大哥问得好!赵巡抚文章里也写了——有些男人,明明拿不出彩礼,可他不恨女方,他恨那些不结婚的男人。城北周大强,儿子娶媳妇掏了一百两,女方跑了,周大强骂隔壁孙家儿子‘你连媳妇都娶不上,你算啥男人’。孙家儿子说‘我拿不出彩礼,我不娶了’,周大强说‘你不娶,人家女方还以为咱们这儿男人都穷’。各位,您听听——他自己掏了一百两,吃了亏,回过头还看不起那些不掏一百两的。这是何苦?因为士大夫告诉他——‘男人娶不上媳妇就是没本事’。这话传到男人耳朵里,男人就觉得自己娶不上媳妇是丢人。为了不丢人,砸锅卖铁也得娶。可娶完了呢?媳妇跑了,银子没了,地也没了。到那时候,他恨谁?恨女方,恨女社,恨不结婚的男人——就是不恨士大夫。士大夫在背后数银子,老百姓在前头吵架。各位,您说这像不像《仇国论》?蜀汉老百姓不想北伐,不是不想打,是觉得打了也没用。今天老百姓不想结婚,不是不想结,是觉得结了也没用——结了也是被坑。可他们不恨士大夫,恨的是隔壁那个不结婚的。”
茶馆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一个老汉站起来,把茶碗往桌上一墩:“说书的,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。我儿子去年娶媳妇,女方要八十两,我掏了。掏完了媳妇跑了,我去告,县衙说‘民间细故’。我回来骂我儿子‘你没本事,连个媳妇都看不住’。我儿子说‘爹,不怪我,怪她骗我’。我说‘她骗你你咋不告她’?我儿子说‘告了没用,衙门不管’。各位,你们听听——我儿子冤不冤?冤。可我骂他,他冤不冤?更冤。我骂他,是因为我觉得他丢人。可丢人的是谁?是骗彩礼的,是压案子的,是士大夫!我骂我儿子干啥?”
茶馆里七嘴八舌吵开了。有骂女社的,有骂士大夫的,有骂衙门压案子的,有骂男方太窝囊的,有骂女方太贪的。吵到后来,一个年轻媳妇站起来喊了一嗓子:“你们男人就知道骂女人!女人生孩子多疼你们知道吗?女人带孩子多累你们知道吗?”
对面一个年轻汉子站起来:“你们女人就知道要彩礼!男人扛包多累你们知道吗?男人戍边多苦你们知道吗?”
两边吵起来了,茶碗摔了两个,板凳踢翻了一条。秦铁嘴赶紧拍醒木:“各位各位!别打别打!赵巡抚文章里还有一段,我还没说呢——”
他清了清嗓子,把最后一段念了出来:“‘克己复礼’‘存天理灭人欲’‘知行合一致良知’——每个人都可以有自由,但是自由建立在规则下,不伤害别人不剥削别人,是建立在良知之上的。为什么要为了自己所谓的自由,剥夺别人的自由?享受权利就要承担责任,而不是自己享受着权利,需要承担责任时,张口自己被压迫!”
茶馆里安静了。
秦铁嘴把醒木一拍:“各位,赵巡抚这话说得明白——男人女人,都有自由。男人有娶媳妇的自由,女人有嫁人的自由。可自由不是白给的。你收了彩礼,就得嫁人。你嫁了人,就得跟人过日子。你过日子,就得两头受累,两头都该敬重。你不能光要权利不担责任。你担了责任,你才有资格要权利。你不担责任,光要权利,那叫占便宜。占便宜的人,早晚得还。”
底下没人吵了。
李光耀蹲在茶馆房梁上,把这一段听完了,跟玄甲说:“你看见没?秦铁嘴这张嘴,比赵大人的笔还利。赵大人的文章老百姓看不懂,秦铁嘴一说,老百姓全明白了。明白了就不吵了——不,吵还是吵,可吵的方向变了。以前吵的是‘男人坏女人贪’,现在吵的是‘士大夫坏女社贪’。方向变了,赵大人的目的就达到了。”
玄甲伸了伸脖子。
当天晚上,李光耀飘回巡抚衙门,钻进赵文远梦里。赵文远正对着案上的卷宗发愁——又来了十几件骗彩礼的案子。李光耀把茶馆的事说了,赵文远听完,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长长吐了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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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君上,秦铁嘴这一说,老百姓明白了一半。可明白归明白,案子还是压着。州县衙门不办,下官一个人办不过来。”
“所以下官今晚来找你,商量个事。”李光耀蹲在凳子上,“赵大人,你把南直隶各府州县的刑房书办全换了。换成谁?换成各府州县清丈队里跟你干过的人。清丈队的人办事利索,不跟士大夫沾亲带故。换了书办,案子就压不住了。”
赵文远想了想:“换书办动静太大,士大夫肯定要闹。”
“闹就闹。你文章都印了,评书都说了,士大夫已经骂你‘阉党’了。多换几个书办,他们能骂出花来?你换了书办,骗彩礼的案子有人办了,老百姓得了实惠,士大夫骂你,老百姓替你说话。你亏不亏?”
赵文远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君上,你这话下官爱听。行,下官明天就换书办——先换江宁县,换完了看效果,效果好了再铺到别的县。”
李光耀从梦里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他飘到夫子庙茶馆门口,秦铁嘴正支摊子准备开张。李光耀蹲在他对面的房檐上,看着茶馆门口排起了长队——今天来的老百姓比昨天还多,有拎着板凳来的,有端着茶碗来的,有带着干粮来的,都等着听秦铁嘴说下一回。
秦铁嘴把醒木一拍:“各位,今儿个接着说——赵巡抚换书办,江宁县第一个换,换完了骗彩礼的案子当天就办了——”
底下齐声叫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