郝长顺站在自家门里头,半天没动。
一个一个,都给我等着。
他郝长顺在轧钢厂干了二十多年。
从学徒干到八级工,什么阵仗没见过。
就凭院里这几张嘴,还翻不了天。
他把牙咬得咯吱响。
锅砸了,碗碎了,炕上还坐着个哭天抹泪的老婆。
这日子他过了二十年,头一回这么窝囊。
说到底,都怪韩立新。
要不是那个小王八蛋,能有今天这一出。
他闭了一下眼。
这会儿他真想扑上去,在那张笑脸上咬下一块肉。
可他自己心里清楚,他不是那块料。
论拳头,他连孙德旺都未必打得过。
论嘴,韩立新那张嘴能把他噎死。
那头韩立新把稿子交上去,肩上就空了。
昨夜在地窖外头蹲了半宿,腿到现在还发酸。
后腰上也蹭破了一块,贴身的褂子粘在肉上。
他一边走一边揉。
报社那份活儿,说轻也轻。
可真跑起新闻来,比在车间里抡一天大锤还费人。
好在稿子排上了,头版,通栏。
想到这个,他嘴角往上走了一点。
这一篇的稿费,够他吃一个月白面馒头。
再加上前头几篇,三转一响里那台收音机,眼看就有着落。
趁着白天有空,回去睡一觉。
他推开院门,刚绕过影壁。
就看见水龙头那边围了一圈人。
圈里站着郝长顺,脸黑得能滴出水。
圈外那些人,一个个笑得直不起腰。
韩立新脚步慢了半拍。
这是又出了什么热闹。
他没赶上。
亏了。
有郝长顺在的场子,热闹从来不一般。
他正想凑过去打听,郝长顺的目光转了过来。
那两只眼睛里跟烧着火一样。
韩立新愣了一下。
昨夜捉奸的是孙德旺。
有火,找孙德旺去。
瞪我算怎么回事。
他心里嘀咕,脸上还是客客气气。
“一大爷,忙着呢。”
郝长顺的腮帮子动了两下,没出声。
他这会儿还剩几分理智。
打,打不过。
真动了手,事情只会闹得更大。
闹到轧钢厂去,那更不是他能收的场。
他现在在厂里,工钱停了,天天扫厕所。
可工位还在。
工位在,熬到岁数就有退休金。
这条命根子,他不能自己拿脚去踩。
他狠狠咽下这口气,一甩袖子,转身进了屋。
他还不知道,韩立新已经把昨夜的事写上了报纸。
韩立新也不多留,回屋把鞋一蹬,往炕上一倒。
刚迷糊过去,院门口就响起了车铃。
邮递员的绿车子停在门槛外。
“报纸!”
从前院里没几个人看报。
这两个月不一样了。
一听“报纸”,前院后院的门帘子一齐掀。
有人抢在最前头,把一摞报纸抱在怀里。
“别抢,一家一份!”
“先看头版!”
“这小韩还真写了!”
“你们快看这文笔,真叫利索!”
纸页哗啦哗啦地翻。
“还有照片呢!”
“两张。这脸怎么糊了一块黑的?”
“要紧地方也糊了。”
那人咂了咂嘴,眼睛还在纸上扫。
“糊了也认得出来。”
“我念给你们听。”
孙德旺把报纸举到眼睛跟前,一字一顿。
“某院某人,与某家妇人,夜入地窖。”
“有邻人三人同见,有照片两张为证。”
“此风不可长。”
他念完,自己先咽了口唾沫。
“这写得,一个脏字没有。”
“比骂人还狠。”
严守财捧着账本站在前院门口。
“这报纸三分一份,院里订了十份。”
“钱谁出,回头得说道说道。”
冯三喜从人缝里挤过来,把报纸抢过去扫了一眼。
“行了,我上厂门口念一遍去。”
“这纸,怕是一人抢一份。”
郝长顺在屋里坐不住,正想出去转转。
刚撩开门帘,这几句就撞进了耳朵。
他眼前一黑,扶住了门框。
写了。
不光写了,还有照片。
那相机是什么时候掏出来的。
昨夜他亲眼看过,韩立新两手空空,身上连个挎包都没有。
他一步一步挪过去。
“给我看看。”
没人应声。
他伸手,从一个邻居手里把报纸抽了过来。
头版,通栏。
标题一行黑字,底下配两张照片。
他从头看到尾。
看到一半,手就抖了。
看到底,人已经木了。
嗓子眼发腥,像有东西往上涌。
他把报纸往眼前又凑了凑。
字是黑的,纸是白的,一行一行都认得。
可这些字连起来,他怎么看怎么不认得。
耳朵里嗡嗡响。
旁边有人叫了他两声,他都没应。
细说起来,韩立新还算留了几分脸。
稿子里一个人名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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照片上脸糊了,要紧的地方也糊了。
那年头,报纸上登张照片,本来没什么人管。
就算把两张脸原原本本印上去,也说不出一句不是。
坏就坏在,韩立新从前的文章,人名地址点得干干净净。
四九城的人捧着这张报纸,往上一对。
谁不知道写的是谁。
故意不写名字。
故意把脸糊上。
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是什么。
郝长顺把报纸攥得皱成一团。
这等于把火架在院里,还往上头浇了一勺油。
越遮,越有人打听。
越打听,传得越远。
等传到厂里,传到街道办,那就不是一张报纸的事。
他抬起手,在额头上抹了一把。
满手都是汗。
韩立新这个王八蛋,就是故意的。
韩立新要是听见这话,准得喊冤。
怎么。
给你们留着这张脸,还留错了。
“韩立新!”
郝长顺在院里吼了一声。
“我跟你势不两立!”
这一嗓子,吼得墙皮都要掉。
院里先是一静。
接着就笑开了。
“一大爷,这话有气势。”
“那你倒是去找人家麻烦啊。”
“就是,院里老小可都到齐了。”
“正好看看他敢不敢去。”
笑声一阵高过一阵。
郝长顺站在人堆里,一个字没说。
这些家伙,看热闹不嫌事大。
他自己都还不知道怎么收场。
去找韩立新的麻烦。
那不是把脖子往绳套里送。
那头田大壮正在灶上忙。
锅里的肉已经煸出了油。
他抓了一把冰糖扔进去,又倒了半勺酱油。
这手艺是跟食堂老师傅磨出来的。
秀兰姐爱吃甜口的。
院里吵得他脑仁疼。
他把锅铲往锅沿上一磕,探出头来。
“吵什么吵!”
“要吵上胡同口吵去!”
“别耽误小爷做饭!”
众人正觉着没意思。
田大壮这一嗓子,倒把场子又救活了。
“大壮,这才几点,你急什么。”
“就是啊。”
“你秀兰姐昨夜可累着了,你不让她多睡会儿?”
“再说你们仨又上报纸了,快出来看看!”
前头几句,田大壮没往心里放。
他再能打,也堵不住全院人的嘴。
爱说就说几天,说腻了自然就停了。
可“上报纸”三个字,让他心里一动。
韩立新答应过他,要借报纸把他跟秀兰姐的事办成。
虽说这回没用上报纸,人情还在。
他刚才还盘算着,红烧肉出锅盛一碗,等韩立新回来送过去。
这会儿他倒想看看,纸上到底登了些什么。
田大壮把围裙往腰上一系,出了门。
他从人堆里抽出一张报纸。
有人不乐意,嘴里嘟囔了两句,看见他脸上那色,又咽回去了。
只看了头一行,脸就涨成了猪肝色。
“韩立新!”
“你这个王八蛋!”
“我杀了你!”
他一把攥住报纸的两头,往上就要撕。
屋里,苏秀兰坐在炕沿上,手一抖。
外头这一嗓子,她两年没听见过。
她把门帘掀开一条缝,又放下了。
灶上那口锅还在咕嘟。
糖色已经糊了。
满院的人,谁也没往那口锅上看一眼。
风从院门口灌进来,吹得各家门帘子啪啪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