郝家那边闹到晌午才消停。
郝大妈哭累了，坐在门槛上，眼睛直愣愣的。
院里人只看见她哭。
没人知道这二十多年，毛病出在谁身上。
婆家说她不能生，她就低着头应。
郝长顺从不替她说一句话。
一句怨言没往外说过。
这会儿郝长顺在外头干出这种事，她连装都没法装了。
她把郝长顺的棉袄从柜里拽出来，扔到院里。
日子是过不下去了。
可要真离，也没那么容易。
郝长顺在轧钢厂干了半辈子，柜子里的钱不少。
存折、布票、工业券，还有他那九十九块的工资。
真掰扯起来，够打上几回。
孙德旺在台阶上抽烟，一句话没接。
几个男人蹲在墙根底下，又想起一桩旧事。
前些日子派出所从鲁家搜出那一沓钱。
那笔钱要真不是老太太从各家顺来的。
来路就只有一条。
“苏秀兰这些年，怕是没少弄。”
“生完老三就没闲着。”
“难怪早早去了医院上环。”
有人把烟头在鞋底上一摁。
“郝长顺那样的都行，我咋就不行。”
旁边人啐了一口。
“你先把你家那口子哄住再说。”
“我家的我自己哄。”
“哄不住就吵，吵不过就挨挠。”
这话惹出一片低笑。
笑完了，各人心里都揣着自己那点打算。
有人已经在合计，郝家那点家底往后落谁手里。
这院里，谁家都不宽裕。
“她要是真攒下这些，可不是小数。”
“五百块，能买台缝纫机。”
“缝纫机还得要工业券。”
“你有券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苏秀兰这会儿在自家屋里。
她脸洗过了，头发也梳了。
灶上的火苗舔着锅底。
窝头掰碎下锅，添水，撒一把盐。
满仓扒着门框，问她有没有肉。
她没答。
小云把碗往妹妹那边推了推，让小菊先喝口汤。
满仓端起来就吃，烫了嘴，含着一口直吸气。
她把碗底剩下那点汤，倒给两个孩子分了。
自个儿碗里，就剩半块窝头。
她这会儿脑子里装的是另一件事。
这一辈子，她是抬不起头了。
孩子往后出门，也得叫人指着后背走。
这么活着，不如死了干净。
可鲁张氏还在派出所里蹲着。
她一死，三个孩子谁管。
她这些年攒下的钱，不算少。
再加上从郝长顺手里弄的五百块。
五百块，够三个孩子吃两年。
可这是槐荫院。
这院里的人什么样，她心里门儿清。
谁家借过她一勺面，谁家占过她一块煤，她都记着。
田大壮他爹一走，郝长顺是怎么对田大壮的。
钱算计完了，连人这一辈子也给他安排好了。
她要是没了，这笔钱能留住？
钱到了旁人手里，三个孩子还能活？
郝长顺倒是还得找人养老。
可他那个岁数，等孩子长大，他早入土了。
再说，她也不放心把孩子交给他。
看看他挑的养老人。
鲁守业，死在厂里。
田大壮，快三十了还没混上个媳妇。
哪有个好下场。
不行。
她得活着。
可她一个家属工，一个月那点钱，够干啥。
鲁张氏重男轻女，眼里只有满仓。
小云、小菊到了老太太嘴里，是两个赔钱货。
可这三个孩子，都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。
她撒不开手。
轧钢厂那边，家属工的名额还挂着。
一天不去，一天没有工钱。
名声臭了，往后想从男人身上弄点钱，难。
代价得加倍，弄到的还不一定多。
那就只剩一条路。
傻壮。
想到这儿，她叹了口气。
她心里其实是瞧不上田大壮的。
一个大厨，一身油烟味，说话直得跟杠子一样。
可事情到了这步，也没别的挑头。
那就便宜这憨货吧。
想到这儿，她脸上那点灰败气散了。
眼睛又亮起来。
拿捏别的男人，她如今没那个本事。
拿捏田大壮，她有十成把握。
这会儿田大壮在自家屋里坐不住。
他越想越美。
秀兰姐要是跟了他，那是天大的好事。
他连日子都想好了。
早上他上班，秀兰姐在家做饭。
晚上回来，一桌热的。
这事儿得庆祝。
他翻身下炕，从柜子底下摸出十块钱。
钱是他攒了小半年的，本来想添一床新被子。
现在也顾不上了。
他揣上肉票，直奔供销社。
供销社门口排着队，都是拿票来换东西的。
他割了几斤猪肉，又打了两瓶烧刀子。
售货员拿纸把肉一包，问他家里是不是有喜事。
“有。”田大壮答得挺响。
售货员笑了笑，把找的零钱数给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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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肉夹在胳膊底下，一路笑着回了院。
路过月亮门，还特意把纸包往上抬了抬。
日头正好，院里人都在墙根底下晒着。
那年头没什么玩的。
不打牌，就是聊天。
严守财这样的，休息日扛着鱼竿就走了。
今天院里聊的，还是老话题。
苏秀兰。
“郝长顺这回是真完了。”
“厂里大喇叭一响，八级工就保不住。”
“听说今早泼了夜壶。”
“那味儿，隔着半条胡同都能闻见。”
“泼的是夜壶，谁家倒的，谁也没细问。”
“这往后她还怎么出门。”
“出门干啥，在家待着呗。”
说什么的都有，多数话不好听。
韩立新在屋里写稿，听见外头笑成一片。
笔停了一下。
他挑开窗帘看了一眼，又放下。
该写的都写完了，剩下的交给报纸。
冯三喜正靠在月亮门边上嗑瓜子。
一抬眼，看见田大壮胳膊底下那包肉。
再看见那两瓶酒。
他嘴里那口瓜子皮，啐得老远。
凭什么。
傻壮这小子，凭什么天天有肉吃。
从前这院里是韩立新天天吃肉。
那主儿他惹不起，也就不说了。
现在倒好，傻壮也吃上了。
冯三喜在轧钢厂放电影，活儿轻省，时间还自由。
厂里给他配了自行车，三转一响里的一响，他也有。
可他一个月三十出头，比田大壮少一份油水。
食堂的人，剩菜剩饭随手就能带。
他下乡放一场电影，回来还得自己烧水泡脚。
大冬天骑车，手冻得握不住车把。
跟灶台边上掌勺的比，差着行市。
这羡慕攒了几年，就攒成了刺。
他扭头看了看自家窗户。
潘晓云正在屋里缝袜子。
“柱子。”
冯三喜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。
“这是怕秀兰姐昨儿晚上冻着，感冒了。”
“特意割点肉，给秀兰姐补补身子？”
院里人一下笑开了。
“就是啊柱子。”
“你对秀兰姐，那真是没得说。”
“昨儿看见的时候，也不知道他们在里头待了多久。”
“这要是冻着了，还不得躺几天。”
“你可得给秀兰姐好好补补。”
有人扯着嗓子朝鲁家那边喊。
“秀兰姐！”
“柱子给你买肉回来了，快出来吃啊！”
哄笑声撞在墙上，又弹回来。
田大壮没回头，胳膊底下那包肉夹得更紧。
他从鼻子眼里哼了一声，抬脚进了自家门。
门帘一撂，外头的笑声隔了一层。
这帮人眼皮子浅。
看不明白他和秀兰姐是真情分。
等往后成了亲，秀兰姐把环取了，给他生俩孩子。
到时候看谁还笑。
他把肉往案板上一放。
刀在磨石上蹭了两下。
苏秀兰在屋里坐着，外头的话一句没落。
她心里清楚，这些人是拿她取乐。
也知道自个儿这会儿在院里是个什么名声。
可那是肉。
供销社的五花肉，七毛一斤，还得要票。
她咽了口唾沫。
灶上的窝头汤还咕嘟着。
她把锅盖盖上，抬手抹了一把脸。
然后走到门边，手搭上门帘，掀开一条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