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秀兰站在门槛里,越想越急。
一千块让人收走了,她认。
可地上那一堆钱包,要都按赃款充公,她这些年就白熬了。
那些钱要是还留在老太太手里,她总有法子弄出来。
老太太嘴硬,可日子总得过。
柴米油盐,孩子的鞋,哪一样不要钱。
老太太攥着钱,就得往外掏。
掏着掏着,她就能摸清底在哪儿。
钱留在老太太手里,总比进了公家的账强。
进了公家的账,一个子儿也捞不回来。
哪怕一时摸不着,人总是要老的。
老太太今年六十多,一身的老毛病。
还能熬过她这个三十出头的?
等人一走,那钱不还是她的。
所以这会儿,她得替老太太说话。
这话她在心里说给自己听。
老太太进去了,她还得在这院里做人。
这会儿一声不吭,往后人家只当她心狠。
苏秀兰把盆放在门槛上,抬手抹了把脸。
眼泪说来就来,眼圈一下就红了。
“民警同志,您听我说一句。”
“我婆婆这事办得不对,我们认。”
“该怎么罚,我们都受着。”
“可这些钱真不是偷的啊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往前挪了半步。
膝盖都软了,随时都能跪下去。
“我男人在轧钢厂没的,我公公也是。”
“厂里都给了赔偿,一分不少。”
“院里邻居当时也给我们捐过钱,这账三大爷那儿记着。”
“您几位要是不信,问院里谁都行。”
“这些年我一个子儿都不敢乱花。”
“孩子的粮票都紧着用,副食本上剩几两我都记着。”
“家里连块肥皂都要攒着换。”
她说一句,抹一下眼角。
眼泪顺着脸往下淌,她也不擦。
“满仓还小,小云小菊也小。”
“我要是再不管,这三个孩子怎么办。”
说着她抬手往鲁家那扇门上一指。
“屋里连口热汤都没有了,我天不亮就得去排队。”
郝大妈在门帘底下叹了口长气,把脸别过去。
孙德旺跟旁边人嘀咕了两句,声音压得极低。
冯三喜站在人堆最前头,看得眼睛都不眨。
这事够他在厂里说上小半年。
郝长顺站在自家门帘底下,没进屋,手指头在袖子里捻。
韩立新靠在老槐树上,没吭声。
田大壮站在旁边,看她哭成这样,心口跟针扎一样。
他往前一站,把苏秀兰挡在后头。
“你们这帮跑腿的,讲不讲理。”
“我看是让韩立新喂饱了。”
“他一个写稿子的,能给你们什么好处。”
“正主儿在那儿站着,你们不去问。”
“倒来为难一个老太太,为难我们老百姓。”
“赶紧把人放了。”
他说得脖子上青筋都鼓起来。
嗓子劈了,唾沫星子乱飞。
可眼睛一直往苏秀兰那边瞟。
刚才她笑的那一下,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如今她替婆婆说话,他也就跟着说。
反正秀兰姐说的,他都信。
他甚至还想着,这一回要是把人保下来。
秀兰姐往后见了他,总得给他个好脸。
赵所长和两个民警的眉头一齐皱起来。
他们办案这些年,什么样的都见过。
最烦的就是这种,一张嘴先把水搅浑。
“案子证据确凿,你还想让我们放人?”
“做什么梦呢?”
“我看你俩倒像是一路的。”
“要不要我把你也带回去问问。”
“行啊,嘴还挺硬。”一个民警往前挪了半步。
田大壮的嘴张着,后头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。
他把头摆得跟拨浪鼓一样。
他刚才敢开口,是觉得民警都是讲规矩的。
他就嘴上说了两句,又没动手,能把他怎么样?
可带走问话,那就不是一回事了。
他自己那点底细,他自己清楚。
在食堂掌勺这些年,手抖一抖,勺里的肉就少了。
工人排队打饭,谁的碗里多一勺,谁就有意见。
这阵子厂里风声紧,多少人盯着他这张灶台。
前些日子他还当着人面说过几句怪话。
真要被翻出来,凑一块儿就是一本账。
只要有人抓住他半点把柄,立马往厂长那儿报。
到时候一句话,他就得卷铺盖走人。
小满的学费,家里的煤球,全指着他那点工资。
为鲁张氏这么个老太太丢饭碗?
门儿都没有。
他心里那点火,一下就灭得干干净净。
嘴抿得紧紧的。
脖子上的青筋还没消下去。
田大壮往后退了半步,脑袋低下去。
赵所长斜了他一眼。
纸糊的灯笼,一戳就破。
这种人他一年能碰上几十个。
真要论起来,这小子还算老实的。
厂里那些刺头,嘴上比他还硬三分。
既然老实了,也没必要揪着不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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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转过身,冲两个民警摆摆手。
“剩下的钱是不是赃款,我们查。”
“查出来不是,一分不少退给你们。”
“可鲁张氏盗窃,证据确凿。”
“人今天必须带走,谁也别拦。”
他说完,把手一挥。
两个民警拽着鲁张氏的胳膊往外走。
鲁张氏两条腿不肯使劲,人往地上坠。
“我自己会走,别拽我胳膊。”
民警没松手,把她往上提了提。
鞋底在地上犁出两道土印子。
满仓从门后头跑出来,站在台阶上看着。
小菊跟在后头,手里还攥着半个窝头。
两个孩子谁也不敢往前走。
鲁张氏这会儿才知道怕。
她心里把自己骂了个遍。
当初怎么就应了郝长顺那个主意。
早知道是这个样子,还不如让傻壮去。
傻壮那个人一根筋,让他干啥他干啥。
大不了事发了,他一个人扛。
傻壮要是得手,钱拿回来,鲁家还能分一份。
傻壮要是没得手,她一根手指头都不沾。
如今倒好,人赃并获的是她。
她越想越恨,恨得牙根发酸。
就算她现在说出是郝长顺指使的,谁信。
那老王八蛋一张嘴,能把黑的说成白的。
民警也不会为她一句话,去抓一个厂里的老工人。
她这口气,只能往肚子里咽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心上一层老茧,那是捡煤核磨出来的。
她正绝望,眼睛扫到苏秀兰。
苏秀兰站在门帘边,脸上急得发白。
鲁张氏心里那口气一下顶上来。
刚才那话是人说的吗?
什么叫认罚,什么叫都受着。
说白了,就是让她去坐牢。
这扫把星惦记的,从来就是她那点钱。
人还没进去,她已经惦记上了。
“苏秀兰。”
鲁张氏把脖子一梗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算盘。”
“我告诉你,趁早把念头收了。”
“我如今让人抓了,我不好过。”
“你也别想得好。”
“我在里头啃窝头。”
“你在外头,一个子儿也摸不着。”
苏秀兰的脸一下白了。
她往后一退,后腰撞在门框上。
她张了张嘴,一个字没说出来。
她又往门帘里缩了缩,把手背在身后。
她低着头,眼睛盯着地上那些钱包。
钱一包一包让人收进麻袋。
麻袋在地上拖着走,沙沙响。
她眼睛跟着麻袋走,一直看到院门口。
她看着,喉咙动了一下。
田大壮扭头看她,想问一句,又不敢问。
院里人站着看,谁也不觉得奇怪。
这些年鲁张氏怎么待这个儿媳妇,全院都看在眼里。
骂是常事,连饭都不让吃饱。
满仓要是多夹一筷子,她能念叨半天。
小云小菊穿的都是补丁摞补丁的衣裳。
老太太骂人的时候,半个院子都听得见。
儿媳妇一声不吭,低着头在灶上忙。
如今老太太要进去受苦。
儿媳妇在外头照旧过日子。
她能甘心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