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张氏坐在地上,一巴掌一巴掌拍着土,嗓子都哭劈了。
“守业啊,妈给你讨说法来了!”
“你走了才一年,人家还坐在院里喝酒哪!”
圈外的人越挤越近,有人把板凳往前挪了半尺。
碗里是棒子面窝头,咸菜丝贴着碗边,谁也没心思吃。
冯三喜缩在人堆后头,手插在裤兜里,一个字都舍不得漏。
这场面他一年也未必撞上一回。
都想听一句实话,鲁守业到底是怎么没的。
郝长顺站在自家门口,一身土,头发上肩膀上全是。
他今天在外头丢了一整天的脸。
回来的路上,耳朵里还是人家的骂声。
这会儿又被堵在自家院里,哭声一句句往他脸上砸。
“你死得冤啊,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啊!”
谁家的灯挪到了门口,光打在鲁张氏背上。
他腮帮子上的肉一跳一跳。
“啪!”
一个耳光抽在鲁张氏脸上。
“你个狗东西,我给你脸了?”
“你家鲁守业自己短命,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这一巴掌下去,院里静了一下。
有人往后缩了缩脖子,有人把碗往上抬,遮住半张脸。
打完这一下,他自己心里也堵得慌。
当年他真把鲁守业当自家人看。
养老送终的人选,接班的人,一级一级往上带。
这小子要是学到他一半手艺,往后的日子差不了。
可这小子干活偷懒,图纸不背,教三遍记不住一遍。
末了还短命。
他这些年的心血,全喂了狗。
鲁张氏被这一巴掌打懵了,捂着脸,眼珠子直了一下。
反应过来,牙咬得咯咯响。
“你个王八蛋!害死我儿子,还敢打我?”
“我今天跟你拼了!”
她也不管那一身土了,整个人撞上去。
郝长顺本来一肚子火,听她这么一喊,火更旺。
两个人当场滚成一团。
鲁张氏一把薅住他的头发。
郝长顺去掰她的手,掰了两下没掰开,索性拿肩膀往上顶。
两个人从台阶底下滚到公用水龙头边上。
一扭打,他身上的土四处乱飞。
近处几个人赶紧往后跳,捂着嘴找地方躲。
前院的婆娘一边躲一边骂,骂完又舍不得走。
一圈人围着看,愣是没一个上去拉的。
有人还往前凑,伸长脖子,生怕漏了一段。
“拉开啊!谁去拉一下?”
嘴上喊着,脚底下不动。
前院的门开了一条缝,严守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。
看完又缩回去,把门关严了。
这种事他一分钱不出,一步也不上前。
孙德旺迈着方步从外头回来,刚进院门就把脸沉下来。
“这是干什么?”
“郝长顺!鲁张氏!”
“有什么话不能坐下说,打成这样像什么样子?”
“你们几个还看?把人拉开!”
几个年轻人这才不情不愿地上去。
人家是二大爷,这会儿一大爷跟人滚在地上,也只能听他二大爷的。
拉开以后,郝长顺一声不吭。
眼睛盯着鲁张氏,跟要喷火一样。
这老婆子下手的地方忒阴,奔着他下身去的。
他这辈子早不指望那地方能给他添个后。
可也不能让人一把抓废了。
他手上也没留情。
他心里那口气,一半冲着鲁张氏,一半冲着今天丢的脸。
鲁张氏脸上两个红手印,清清楚楚。
鲁张氏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。
被人架着,还在那儿咬牙。
“郝长顺,你个老王八蛋!”
“害死我儿子,今天这事没完!”
这话一落,孙德旺站在那儿愣住了。
怎么个意思?
鲁守业的死还另有说法?
要真跟郝长顺有关,那可太好了。
这条人命压下来,郝长顺就得拿命去填。
他这些天把郝长顺的名声已经弄臭了。
先是那点脏事上了报纸,后是陈奶奶被带走。
可孙德旺心里还是不踏实。
这个一大爷,是从郝长顺手里抢来的。
他太清楚郝长顺这个人。
只要这老东西还在院里待着,他睡觉都得睁一只眼。
现在好了。
郝长顺要是真栽了,他往后就没什么可怕的。
他甚至把往后的日子都盘算了一遍。
这老东西一进派出所,院里谁说话算数,还用问?
压住心里的喜,他扭头看鲁张氏。
“鲁张氏,你说郝长顺害了鲁守业。”
“话谁都会说。证据呢?”
院里人早就等着这一句,赶紧跟着点头。
“就是啊,人命关天,可不能张口就来。”
“有证据你拿出来,真有命案,这会儿就报派出所。”
“对,让公家来查,查清楚了对谁都好。”
后排有人添了一句:“郝师傅,你自己说,这事跟你有关系没有?”
郝长顺扭头啐了一口:“放屁。”
两个字说完,他就不肯再多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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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他自己也纳闷。
刚回院就跟这老婆子滚成一团,他光顾着火了。
这会儿才听明白她喊的是什么。
鲁守业的死,本来就跟他不沾边。
行,他倒要听听这老婆子能说出什么来。
鲁张氏抹了把脸,冲着一圈人哼了一声。
“你们当我冤枉他?”
“当初我家守业才二级手艺,这个王八蛋……”
她一点没含糊,把韩立新先前说的那些话,从头到尾学了一遍。
图纸谁画的,活谁派的,钱按哪一级报的。
连韩立新当时翘着腿的架势,她都学了个七八分。
一边说,一边拿手指头点人,差点戳到人脸上。
学完,一圈人没声了。
过了会儿,有人撇嘴。
“就这个?”
“说到底还是鲁守业自己不争气。”
“人家郝师傅是为他好,让他多拿一份工资。”
“那会儿多领钱的时候,你怎么不吭声?”
“这会儿人没了,倒想起找人算账了。”
孙德旺心里更堵。
老话讲,盼得越高,摔得越狠。
他原想着鲁张氏一拿出证据,他抬脚就往派出所走。
陈奶奶已经进去了,院里再没人护着郝长顺。
这种人命大事,就算陈奶奶还在,也护不住。
可就这么点事?
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,摆了摆手。
“行了行了,都回家吃饭去。”
院里人跟着点头,脚底下已经开始动了。
鲁张氏不干了。
她一抹脸,从地上爬起来,土也不拍了。
她死了儿子。
凶手就在眼前。
这一院子的人,居然打算装没看见?
“都给我站住!”
“郝长顺害死我儿子,你们要当没这回事?”
“我告诉你们,别想护着他!”
“你们不管,明天我就上轧钢厂告状!”
“就说你们这些人,全是他一伙的!”
她手指头戳着人,一个一个点过去。
这话一出口,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滴水。
谁都知道鲁张氏在胡搅蛮缠。
可谁也不想被她捎带着算一份。
轧钢厂最近的事已经够多了,还都出在这个院。
大喇叭一天播三遍,厂里人见了院里的人都绕着走。
再闹到厂里去,上班的这些人全得跟着挨整。
没人接话。
风把谁家的门帘吹起来,又落下去。
有人把碗端起来,低头扒了一口窝头,嚼得很响。
嚼完了也不吭声,眼睛就往自家门口飘。
郝长顺也没接话,抬脚往自己屋走。
走到台阶上,脚下一滑,扶了一把门框才站住。
后头有人笑了一声,又赶紧憋回去。
中院靠里那三间房的门帘动了一下。
水龙头边上还站着一个人,田大壮。
手里拎着空饭盒,站着没动,眼睛跟着郝长顺的背影。
韩立新站在门里,把茶缸放下,笑了一下,没急着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