郝长顺在工位上站不住了。
往常主任也找人谈话,可没一次叫这么多人。
更何况叫进去的,全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弟。
这里头不对劲。
车间里机器响得震天,铁屑在地上踩得咯吱响。
他抬眼往办公室那边看,门关得严严实实。
越看心里越发毛,像有只手在胸口上抓。
他把手上的机油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他把锉刀往台子上一搁,装作去后头料架拿毛坯。
脚步放轻,绕过砂轮机,一路蹭到主任办公室的窗户底下。
窗户开着半扇,里头的话一句一句往外飘。
“我跟着他干了五年,图纸都没让我碰过。”
“好活全给了他跟前那几个人,我们就是打下手的。”
“上回我娘病了,想请半天假,他张嘴就骂。”
“他还说,不想干就滚,厂门口等着进来的多的是。”
“去年冬天那批急活,我们连轴转了三天。”
“加班算在他头上,奖金也进了他的兜。”
“我师傅那个人,眼里只有跟他一条心的。”
“你不给他送点东西,他连正眼都不瞧你。”
郝长顺在外头听着,指甲抠进了砖缝里。
一句接一句,全是冲着他来的。
郝长顺站在墙根,腮帮子咬得发硬。
这帮欺师灭祖的东西。
幸亏当初没把真本事教给他们。
他挨个把声音认了一遍,谁说的哪句,都记在心里。
有两个声音,他一时没想起来是谁。
等这阵子过去,看我怎么收拾你们。
他心里这么想,可脚下没敢动。
只要他还在轧钢厂一天,这些徒弟就还是他的徒弟。
屋里安静了片刻,忽然有人压着嗓子开口。
“韩记者,各位师兄弟,你们还不知道吧?”
“上回我在厂里,看见郝长顺那个狗东西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那人停住了。
韩立新抬起头。
说话的是个瘦高个,脸涨得通红,嘴张了两回没出声。
车间主任把缸子往桌上一放。
“有什么话你就说。”
“吞吞吐吐的,像什么样子。”
旁边几个徒弟也跟着催。
“就是,别让韩记者干等着。”
“都到这份上了,还有什么不能说的。”
瘦高个往门口看了一眼,把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这事我憋了小半年,跟谁都没敢讲。”
“讲出去,我这饭碗也保不住。”
他两只手在裤腿上搓来搓去,眼睛不敢看人。
主任没催他,屋里几个人都看着他。
“那天是月底,车间里赶任务,我弄废了七个件。”
“要是报上去,一个月工资就没了。”
“我留下来返工,心里正堵得慌。”
车间主任皱了皱眉。
“你把话说清楚。”
瘦高个咽了口唾沫,把心一横。
“那天晚上就我一个人,灯只开了一半。”
“我听见后头放油管子的地方有动静。”
“我还当是闹耗子,就悄悄摸过去看。”
“结果看见郝长顺蹲在那儿。”
“他裤子褪了半截,抱着那根抽油的管子……”
他说到这儿,说不下去了,抬手直摆。
“反正那事我说不出口。”
“我扭头就跑,跑到门口腿还哆嗦。”
“你说他都这把年纪了,怎么还有这份心思。”
“这事要是传出去,咱们厂的脸往哪儿搁。”
瘦高个说完,把头埋进胸口,再也不吭声。
屋里一下就没了声音。
几个徒弟面面相觑,谁也没说话。
有人干呕了一声,又赶紧捂住嘴。
韩立新捏着笔,半天没落下去。
他抬起头,看了瘦高个一眼,又看了看主任。
他也没想到,郝长顺还能干出这种事。
墙外头,郝长顺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根。
他脑子里嗡的一声,后面的话都没听清。
那晚上的事,他当是天知地知。
没想到墙外有耳,还被人记了小半年。
他两只手撑在墙上,气都喘不匀。
一头是恨,恨那个瘦高个把这种事抖出来。
一头是悔,悔自己那天怎么就鬼迷了心窍。
这下完了。
这事要是上了报纸,他还怎么在厂里抬头。
别说厂里,四九城这么大,他都别想再露脸。
他咬了咬牙,猫着腰退回工位。
他不敢再往窗户那边看,怕跟人对上眼。
手里的活干得一塌糊涂,眼睛却一直盯着办公室。
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,怎么才能把这篇稿子压下去。
硬来是不行了,人家背后是报社。
软的也没用,他手里没人家想要的东西。
那就只剩下一条路。
拿钱。
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。
厂里一级工一个月三十来块,八级工九十九。
韩立新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,一个月能挣几个钱。
一百块,够他挣小半年。
这世上没有不爱钱的人,就看给得够不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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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又想起家里的郝大妈。
这个月粮票还没使,副食本上早就空了。
要是再没了工资,老两口喝西北风去。
过了不到半个钟头,办公室的门开了。
郝长顺的脖子都等酸了。
车间那头的大喇叭响了一声,报了个钟点。
他没动地方。
徒弟们一个接一个出来。
有人低着头,有人故意把脚步踩得很重。
平日里围着他转的那几个,这会儿躲得最远。
走过他身边的时候,眼神都躲着,脸上带着说不出的嫌弃。
有个平时最会来事的,这回连师傅都没喊。
郝长顺叫了他一声,那人装没听见。
郝长顺把头埋下去,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
韩立新最后一个出来,手里拎着包。
他刚走到车间中间,身后有人喊了一声。
“小韩,你等一下。”
郝长顺追了上来,脸上堆着笑。
韩立新停下脚,回头看他。
刚才瘦高个说的那些话,一下全回到脑子里。
他看着眼前这张笑脸,心里说不出的别扭。
“郝长顺,你叫我有事?”
郝长顺往两边看了看,压低了声音。
“小韩,你写我的那些稿子,我都看了。”
“以前是我糊涂,我知道错了。”
“你看大爷这大半辈子,在院里也是要脸的人。”
“真要是登了报,你让大爷怎么出门。”
“咱们一个院住着,低头不见抬头见。”
“你总不能让你一大爷往后抬不起头吧。”
“那些事,就算了吧。”
“往后你别再写我了,成不成?”
韩立新没说话。
郝长顺以为有戏,手往怀里摸。
他摸了半天,掏出一沓钱来。
十张大团结,崭新的,边角都没卷。
那钱在他手心里捂出了汗印子。
他把钱往韩立新手里塞。
那沓钱在他手里抖,抖得哗哗响。
“小韩,你听大爷一句劝。”
“这篇稿子登出去,你落不着好,大爷也活不成。”
“这是大爷一点心意,你先拿着。”
“只要你答应不写了,回去大爷还有好处给你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珠子一直往韩立新脸上瞟。
韩立新低头看了看那沓钱,又看了看他。
“郝长顺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现在还想拿钱堵我的嘴?”
他声音不大,可车间里几个人都听见了。
有人往这边探头,又赶紧缩回去。
郝长顺的手还举着,钱在半空里晃。
郝长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韩立新心里却提了起来。
他把脚往后挪了半步,跟郝长顺拉开距离。
这钱他要是接了,明天就能变成把柄。
郝长顺转头就能去报社告他,说他敲诈。
再不济,往派出所一递,他也说不清。
到那时候,郝长顺成了受害者,他倒成了敲诈犯。
这一手,比在厂里撒泼厉害多了。
他抬手把那沓钱推了回去。
郝长顺的手停在半空,脸上的肉抽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