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大壮躺在炕上，脑子里全是美事。
他把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，嘴里还哼着调。
屋里黑着，他也不点灯。
鲁家那边，苏秀兰也进了门。
鲁张氏坐在炕沿上等着，手里还捏着双筷子。
瞧见她怀里那只空碗，脸就拉了下来。
“让你去讨肉，肉呢？”
“谁家炖的？”
“鲁家都难成这样了，一口都不给？”
苏秀兰把碗往桌上一搁，叹了口气。
她心里骂了一句。
这老太太就会嘴上使劲。
真有能耐，自个儿出去讨啊。
她在院里丢了人，回来还得听风凉话。
可这些话，她一个字也不敢说出口。
她把空碗搁稳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。
“行了妈，您别念了。”
“韩立新家炖的。”
“我嘴皮子都磨薄了，人家死活不给。”
“刚才傻壮替我说话，差点让他送派出所去。”
鲁张氏听完，火更旺了。
一巴掌拍在炕席上。
“姓韩那小子，我头一眼就瞧出他不是个好货！”
“房子的事他还没松口。”
“炖了肉，连汤都不肯给鲁家舀一勺。”
“坏到骨头缝里了！”
“这种黑心烂肺的，活该绝户！”
鲁张氏骂得嗓子发干，端起凉水灌了一口。
那边骂得热闹，韩立新一句也没听见。
他这会儿正抿着酒。
一口肉，一口馒头。
脑子里却开始盘算。
这两天他算看明白了。
这院子里住的都是些什么人。
原先他还当自己心里有数。
真过起日子来，还是小看了这帮人的脸皮。
那就得动手。
不为别的，得让这帮人怕他。
怕了，才不敢找他的麻烦。
贼进门顶多丢点东西。
贼要是惦记上你，日子就别想安生。
这院里的人，讲道理没用，得让他们知道疼。
他一个外来的人，跟这年头处处不合牙。
哪天一不留神，露了马脚。
万一有人往上一递话，说你来路不明。
那麻烦就不是一碗肉的事了。
有些帽子扣下来，查不出东西也扒层皮。
这么一想，他后脖子有些发凉。
他掂量着手里的筷子，在桌上敲了两下。
可先从谁身上下刀？
苏秀兰、郝长顺、田大壮、鲁张氏。
四个，先动哪个？
他还没拿定主意。
院里已经有人吃完饭，凑在墙根底下说话。
声音压得低。
“大壮对鲁家那娘儿仨，也太上心了。”
“上回满仓溜进他家，钱和花生米都摸走了，他愣当没看见。”
“小满都这么大姑娘了，瘦得像根柴火棍。”
“厂里带回来的油水，全填了鲁家的锅。”
“人家亲妹妹不管，倒管人家的娃。”
“你们说，大壮跟秀兰，是不是真有那回事？”
“满仓该不会是他的种吧？”
“快闭嘴，这话传出去要出人命的。”
这些话，韩立新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。
他自己也纳闷。
打从睁眼那天起，他耳朵就比从前灵。
他侧着耳朵，连谁咳嗽都分得清。
墙根底下那点动静，一句不落。
他眼睛一下亮了。
刚才还愁没处下刀。
这下有了。
秀兰上环那桩事，能写。
那年头讲究人丁兴旺，谁家不是能生就生。
上环这种手术，女人家极少去做。
谁家媳妇上了环，街坊能念叨半年。
她一个寡妇，跑去上环，图什么？
还不是图往后跟人走动，不用担惊受怕。
韩立新咧着嘴乐了。
他闭眼都能想到，这稿子登出去，报纸得卖成什么样。
那年头晚上没什么消遣。
厂里放一场电影，半个厂区的人都往那儿挤。
家里有电视、有收音机的，四九城也数不出几家。
天黑得早，除了上炕睡觉，就是凑一块儿嚼舌根。
要不谁乐意半夜蹲墙根嚼舌头。
头版一摆上柜台，抢的人能挤破门。
这稿子一见报。
苏秀兰的名声就不光在槐荫院、在街道了。
四九城这么大，谁不认得她。
想到这儿，他把盅里的酒一口闷了。
他端起碗，把最后一口汤喝了。
桌子也顾不上收，铺开纸就打草稿。
笔尖压着纸，刷刷地走。
他把稿纸吹了吹，墨迹还没干透。
这工夫，郝长顺回了家还在叹气。
郝大妈看他那样，心里犯疑。
她在围裙上擦着手。
“老郝，外头又出什么事了？”
“我听着大壮又跟人吵吵，你得管管他。”
“往后咱俩养老，全指望大壮。”
“他整天跟人抡拳头。”
“哪天真出了岔子，可怎么好。”
郝长顺又叹了口气，摆摆手。
“往后这院子，太平不了喽。”
“从前小韩那孩子没声没响，谁拿他当回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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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才几天，跟换了个人似的。”
“我都在他手上栽了。”
“连鲁家那么会算计的，也没从他手里抠出东西。”
“本来说好帮鲁家弄房子。”
“秀兰又哭又可怜，还撺掇大壮替她出头。”
“末了连口肉都没捞着。”
郝大妈眼里透出点意外。
一个院住了这些年。
鲁家是什么人家，她心里有数。
这院里，还真没谁能不让鲁家占便宜。
这么说，韩立新倒是有点手段。
她想了想，嘴一撇。
“说穿了，还不是你们下手太黑？”
“你当着院里的一大爷，心眼全偏到鲁家去了。”
“甭说别的。”
“就说这些年院里给鲁家张罗的捐款。”
“几十回总有了吧。”
“早年老韩不在，小韩一个月就指着街道办那两毛。”
“哪回捐款落下过他？”
“这仇人家能忘？”
“几毛钱那点事，人家懒得计较。”
“可昨天那封信里好几百块，人家能不怕你们惦记？”
“老实人逼急了，照样咬人。”
“你们还惦记着占他便宜，甭想。”
“要我说。”
“往后跟鲁家，得拉开点。”
“守业活着那阵，对鲁家好还有个盼头。”
“你再护着鲁家，院里不服你的人只会更多。”
她一边说，一边收桌上的剩菜。
郝长顺闷头抽烟，眉头拧成疙瘩。
难道真像老伴说的，自己做得过了？
可他毕竟坐着院里那把交椅。
旁人有气，该憋着，或者私下跟他说。
当众跟他顶，这算什么。
再说。
他办事是有私心，想着自个儿养老。
可说到底，还不是为着全院抱团？
要不然，年年那块先进大院的牌子哪儿来的。
这么一想，他觉得自己没做错。
老伴的话，也有几分道理。
鲁家那边，是不能贴得太近。
可一想到苏秀兰那张脸，那副低声下气的样子。
他心里就发飘。
他也清楚，院里惦记这寡妇的，不止一个。
别人能惦记，他就不能？
老伴当年伤了身子，这些年也没给他添个一儿半女。
要是秀兰能给他添个大胖小子呢。
退一步讲。
就算他拿不下秀兰。
看大壮那个上心的劲头，早晚得成。
他要是对鲁家好，大壮记他的情。
往后养老，不就多一层把握。
想到这儿，他把烟头按灭。
该对鲁家好的，还得照样好。
对大壮，还得多上几分心。
两家拧成一家，他才最划算。
这两家都跟韩立新结了怨。
他收拾韩立新，顺手就办了。
还能出出心里这口恶气。
郝大妈没再言语，把碗摞起来端进灶间。
韩立新哪知道自己又被人惦记上了。
稿子写完，他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。
一个字没改，点点头。
最得意的是那个标题。
“惊！守寡媳妇悄悄上了环，里头有啥说道？”
这路子搁在后世，叫标题党。
他不信这报纸不卖疯。
写完他把稿子压在枕头底下，睡得比哪天都香。
第二天一早。
他哼着小曲去了报社。
路上买了两个窝头，边走边啃。
进办公室，瞧见社长邱明礼已经来了。
邱明礼把手里的茶缸放下，抬了抬下巴。
他径直往社长办公室走。
“社长。”
“昨儿夜里我写了篇稿子。”
“您给看看，能不能登？”
“哦？”
“小韩同志不错嘛。”
“头一天上班，稿子就写出来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