郝长顺笑呵呵地站着，肚子里那本账翻了两遍。
这口子他不敢封。
“邻里帮衬”四个字，是他自己站在老槐树下说的。
满院子人都在听。
他要是当场翻脸，明天全院都得说他嘴上帮忙、心里抠门。
点了头，就得月月往外掏五十。
五十块，够买半扇猪，够扯一身新衣裳。
两毛一个的白面馒头，能买一大筐。
这钱他攒了二十来年，都是一分一分抠下来的。
他一个月拿九十九，那是棺材本。
鲁守业在的时候，贴补鲁家还有个指望。
老了有人给端水送药。
眼下鲁守业埋了一年多，坟上的草都齐膝了。
搭把手行，掏钱免谈。
他没恼，眼角的褶子还堆着。
“小韩，你刚才说难处有两桩？”
“剩下那桩，一并讲。”
“都摆到桌面上，咱们再合计。”
他说完，抬手去拍韩立新的肩。
韩立新肩膀一缩，让过去半寸。
韩立新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老头真沉得住气。
全院头一号的伪君子，名不虚传。
这话他当然不往外说。
脸上还得挤出几分羞臊。
他搓搓手，脸上挂出难色。
“这话我说出来，怕您笑话。”
“可您既然问到了。”
“我爹我娘一走十年，我一个人刚混上个差事。”
“娶媳妇、抱孩子，全没影。”
“韩家这根线，到我这儿就断了。”
声音又压低半截。
“秀兰姐给鲁家添了三口人。”
“匀一个给我们韩家，不算难为她吧。”
“男的女的我都认，我不挑。”
说这话时，他眼睛往鲁家几个孩子身上扫。
这话落地，人堆里的田大壮脸就涨红了。
鲁守业走后，他一颗心全扑在这个寡妇身上。
食堂的剩菜，一趟一趟往鲁家提。
三十来块工资，大半进了鲁家的锅。
自己那件褂子，洗得都透亮了。
可她那只手，他都没沾过。
这小子上下嘴唇一碰，就要人生孩子。
田大壮还没动，鲁张氏先跳了。
“好你个小畜生！”
“我早看出你憋着坏水！”
“绕来绕去，图的是我儿媳妇！”
“你们韩家断根，那是报应！”
“再吐一个字，我撕了你的嘴！”
鲁张氏两只手张开就往上扑。
韩立新连退两步，脸上全是委屈。
“鲁大妈，您这是做什么？”
“帮衬邻居，是一大爷的原话。”
“你们要我这两间房，我认。”
“我求秀兰姐搭把手，倒不成了？”
满院子人憋不住，笑成一片。
“这小子，话里带钩子。”
“往后谁招他谁倒霉。”
前院的媳妇捂着嘴，后院的也跟着乐。
几个上了岁数的摇摇头，笑完又点头。
到这儿谁都听明白了，这小子是存心的。
存心拿一大爷的规矩，堵一大爷的嘴。
平日不声不响，肚子里全是坏水。
鲁张氏脸憋成紫茄子，半天接不上话。
郝长顺那张脸，黑得能刮下灰。
他心里清楚，房子今天搬不动。
“都收收声。”
“小韩，你不肯帮，直说就是。”
“何必绕这么大圈子。”
“房子的事，先放着。”
“鲁家的锅不能凉。”
“全院伸把手，给鲁家凑点钱。”
这是他最后一张牌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声音抬得老高。
一提捐款，满院子的火气就都冲着韩立新去。
众人一齐施压，嘴皮子再利也白搭。
这招他使了十几年，回回灵。
话没落地，韩立新已经转身回家。
鲁张氏追出两步，鞋跟陷进泥里，骂声更高。
韩立新嘴里还嘟囔。
“连个娃都不肯匀，还指望我掏钱？”
院里人一听，笑得更响，各自散了。
这小子倒是给他们递了个台阶。
下回再有人张罗捐钱，就说让秀兰姐给他生一个。
“哎——”
“别走哇！”
“我们家锅底都朝天了！”
“一个伸手的都没有，心让狗啃了？”
鲁张氏站在院心喊，没人回头。
她心里又打起了小算盘。
房子没到手，凑几个钱也不算白忙。
鲁家柜子里还压着一千二百块。
老鲁一笔抚恤，鲁守业一笔，再加上这些年攒的。
可她嘴上，天天是锅底朝天。
谁提这一千二，她能坐地上哭到天黑。
郝长顺听她干嚎，脸更难看了。
“够了！”
“嚎什么嚎？”
“先回屋。”
“我从前小看了这小东西。”
“房子的事，得从长计议。”
他一边说，一边黑着脸进了自家门。
收拾韩立新，已经不是替鲁家出头那么简单。
今天这一出，是当着全院打他的脸。
是拆他一大爷的台。
院里人要是都跟着学，他这个家还怎么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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得寻个由头，好好收拾。
郝大妈端了碗热水过来，嘴动了动，没敢出声。
“你今天这亏，吃得下去？”
“吃不下去也得咽，那三间房还在他手里。”
鲁张氏见人都进了屋，眨巴着眼，火还堵在胸口。
“还杵着干什么？进屋！”
“都是韩立新这狗东西，抠得跟铁公鸡一样！”
“两间破房都舍不得，韩家活该断根！”
“我把丑话说头里，你别动歪心思。”
“你要敢替旁人生，我打折你的腿！”
苏秀兰低着头，一脸受气的样子。
“妈，您这话从哪儿说起。”
“我是守业的人，您这么埋汰我。”
嘴上这么说，她心里却拐了个弯。
韩立新方才那几句，还有那张脸，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。
要真有这么个男人，好像也不赖。
鲁张氏哪知道她肚子里想什么。
“行了，烧火去。”
“瞧瞧傻壮带回来什么菜。”
“我两天没见荤腥，得补补。”
苏秀兰嘴角往下一撇。
旁人一月吃一顿肉就算有福。
鲁家一分进项都没有。
两天没肉就嚷着补身子。
馋死你这老东西。
可一想到那口肉，她还是忍了。
田大壮把饭盒塞过来，照旧嘿嘿一笑。
饭盒底还压着两片带油的肉。
眼珠子黏在她脸上，看得她浑身发毛。
她提着饭盒回屋，刚要上锅热。
中院靠里那三间房，韩立新的肉正好起锅。
一盘肉摆上桌，油汪汪，香味顺着门缝往外跑。
肉皮颤着，颜色红得发亮。
他抓了两个白面馒头，又给自己斟了盅烧刀子。
鲁张氏正嚼着带肉星的剩菜，眉头忽然拧起来。
“我闻见肉味了。”
“你出去转转，谁家炖的，去讨一口。”
手里的窝窝头，立马不香了。
苏秀兰没吭声，点点头，拿个空碗出门。
这活儿她干熟了。
院里几家的门帘都放了下来，窗纸上透着昏黄的光。
头几回她还脸上发烧，觉得自己跟讨饭的一样。
后来跑得多了，回回都能端回点好的。
谁家不给，鲁张氏就堵门打滚。
所以她脸色比旁人白净，走路也有底气。
转到韩立新门口，她脚下一停。
这小子真在吃肉。
馒头是白面的，酒也没断过。
天天这么个吃法，也不说给鲁家留一口。
馋得她直咽唾沫。
那句生孩子的话又冒出来。
真给他生一个，是不是也能这么吃。
她受点委屈不要紧，孩子不能跟着受。
她甩甩头，把这念头扔出去。
把衣领捋平，嗓子放软，脸上堆出笑。
“小韩，吃着呢？”
“满仓闻见肉香，闹着要肉吃。”
“姐姐跟你讨一勺，成不成？”
“等我做出来，马上还你。”
韩立新正吃得舒坦，眉头一皱，脸拉下来。
“没。”
“出去。”
“想找人疼，你另找地方。”
苏秀兰本以为自个儿开口，没有办不成的事。
谁知道脸面一点没给留。
她站在门口，眼里蓄上了水。
手指头把碗沿攥得发白。
苏秀兰出门那阵，田大壮刚把碗放下。
他坐在门槛上剔牙，一抬头就瞧见了。
心里还纳闷：饭盒都给她了，拿空碗做什么。
他跟在后头，韩立新这几句听了个满耳。
一股火从脚底窜到天灵盖。
先前说要她生孩子，他咬牙忍了。
这会儿还敢这么糟践人。
他攥紧拳头，直奔韩立新家门口。
屋里，筷子往桌上一搁。
“韩立新！”
这是活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