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早些年，我跟你一大妈也想过辙。”
“药也吃了，偏方也试了，全都不顶事。”
“如今上了岁数，就更没指望了。”
“可我总不能眼看着郝家断根。”
郝长顺说到这儿，把酒碗往旁边一推，眼睛盯住鲁守业。
“守业，你看这么办行不行。”
“你把满仓过给我，让孩子姓郝。”
“满仓机灵，认字也快，我看着就喜欢。”
“你跟秀兰都还年轻，日子长着呢。”
“她肚子里这个，说不定又是个小子。”
“我这也是实在没法子，才跟你开这个口。”
“我这把年纪，腿脚一年不如一年。”
“这事师傅亏待不了你。”
“这两千块，就是孩子的改口费。”
话说完，他两只手撑在炕桌上，身子往前探。
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徒弟。
炕上的油灯芯爆了一下，火苗跳了跳。
两千块，是他攒了半辈子的家底。
八级工一个月九十九，一年到头不吃不喝，也就一千挂零。
这笔钱存在银行里，存了三年定期。
存单用油纸包着，压在炕席底下。
连郝大妈都不知道搁在哪一层。
这钱攒得不容易，一分一厘都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。
这会儿要掏出去，他心口跟刀割一样。
可这笔账，他在心里翻来覆去算过好几遍。
去孤儿院抱一个，花不了几个钱。
逢年过节，人家还发点东西。
可抱来的娃，养不贴心。
长大了问一句亲爹亲娘是谁，扭头就能走。
自己眼看大的娃，不一样。
满仓是他眼看着落地的。
那孩子打小就喊他师傅爷，喊得脆生。
抱过来，姓了郝，就是郝家的根，谁也夺不走。
他越想越觉得这事能成。
鲁张氏贪财，全院都知道。
鲁守业回去一说，那老太太掰着指头一算，两千块，够她吃喝多少年。
过不了几天，事就能定。
他心里的算盘珠子，打得噼啪响。
鲁守业手里的碗，停在嘴边。
他没想到师傅会提这一条。
他原本是来讨个主意的。
两千块砸下来，他脑子里嗡嗡响。
他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满仓给了师傅，家里少一张嘴。
秀兰这一胎生下来，手里有钱，不怕养不活。
他跟秀兰还都年轻，往后还能生。
师傅这些年对他，确实没得说。
教他手艺，替他挡过车间主任的骂，逢年过节还塞他两瓶酒。
他也在车间里听过闲话，说师傅这辈子最惦记的就是养老。
他当时没往心里去。
他心口那杆秤，晃了。
师傅的恩，他记着。
儿子的胳膊，他夜里摸惯了。
满仓是他亲儿子。
那孩子睡觉要摸着他的胳膊才肯闭眼。
他把碗放下，两只手在裤腿上搓了搓。
“师傅。”
“这是大事。”
“我一个人做不了主。”
“我回去跟我妈、跟秀兰商量商量。”
“回头再给您话。”
郝长顺摆摆手，笑得很和气。
“行。”
“你回去说。”
“我等你信儿。”
鲁守业恭恭敬敬退出去，把门带上。
徒弟一走，他起身把门插好。
回到炕上，盘腿一坐，夹了块猪头肉。
嚼着嚼着，自己笑出了声。
两千块买个儿子。
往后有人给他端水送药，有人给他摔盆打幡。
郝家的香火，算是稳了。
他给自己又倒了一碗，喝得满脸通红。
窗纸外面已经黑透了。
炕桌上的猪头肉，他一块没舍得再动。
那头鲁守业一进家门，鲁张氏正蹲在灶前烧火。
满仓在院里追一只鸡，跑得满头汗。
他把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鲁张氏手里的柴火往灶膛里一摔。
火苗子腾起来，燎了她一裤脚。
她都没顾上拍。
“郝长顺这个老王八蛋！”
“我让你去找他，是想让他给你出个主意。”
“出不了主意，借俩钱也行。”
“他倒好。”
“他这是要抱走我孙子！”
“满仓才七岁，姓鲁的根，凭什么改姓郝。”
“我饶不了他！”
鲁张氏是贪。
这些年她堵过门，撒过泼，跟人掰扯过半个窝头。
可她有条线。
弄钱的时候，让别人家吃亏，行。
鲁家不能吃亏。
她这辈子算计，算的都是这几口人的肚子。
如今郝长顺要抱走满仓。
这不是吃亏。
这是要断鲁家的根。
她扭头看了一眼院里追鸡的孙子。
手抖得拿不住火钩子。
灶膛里的火哗剥响，她的脸被烤得通红。
她一拍大腿站起来，围裙都没解，往外就冲。
鲁守业在后头喊了两声，没喊住。
郝长顺家门帘子一挑。
“老嫂子，你来了？”
他脸上还挂着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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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没落地，鲁张氏一步跨进来。
两只手扣住炕桌沿，往上一掀。
桌子翻了。
粗瓷碗砸在地上，碎成几瓣。
半碗酒泼了郝长顺一裤裆。
猪头肉滚到墙根，沾了一层土。
郝长顺往后一仰，差点从炕上栽下来。
屋里一股酒味混着肉味，呛人。
“郝长顺，你个老王八蛋！”
“敢打我孙子的主意？”
“你先前跟我们守业怎么说的？”
“这会儿敢不敢当着我面，再说一遍？”
“今天看我不撕了你的嘴！”
郝长顺这才醒过味儿。
这老太太不是来谈价钱的。
是来跟他算账的。
他心里叫苦。
鲁张氏多贪财，他比谁都清楚。
怎么一宿的工夫，人就变了。
可眼下这把火不能让她烧起来。
事办成了，院里人知道了，最多背后嘀咕两句。
事没办成，风声先传出去，他这个一大爷往后怎么站人前。
他脸上那点笑，僵得像糊上去的。
“老嫂子。”
“你先消消气。”
“这事我不也是先跟你们商量嘛。”
“您要有条件，尽管提。”
“钱的事，好说。”
“嫌两千少，咱们还能再议。”
说这话的时候，他心疼得直抽。
可为了郝家这条根，他认了。
他还当鲁张氏是嫌钱少。
等着她开口加价。
鲁张氏却没接这个话。
她把手在衣襟上抹了两下，站直了。
“郝长顺，你死了这条心。”
“你出多少钱，我都不卖孙子。”
“往后你再提这事，我就上轧钢厂找厂长。”
“让厂长给我个说法。”
“你要是不怕丢人，咱们就试试。”
老太太说完，还往地上啐了一口。
转过身，她走了。
门帘子被她撞得直晃，晃了好一阵才停。
院里几家的门帘子都掀开一条缝。
冯三喜的脑袋在缝里缩了一下，又缩回去。
前院严守财家的灯亮了一下，又灭了。
苏秀兰挺着肚子站在自家门口，一句话没说。
郝大妈站在门后头，手攥着衣角，一声不敢出。
郝长顺坐在炕沿上，看着那道门帘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有。
他没想到这老太太这么硬。
按眼下这个情形，想让她点头，是不可能了。
要是他从前没起过这个念头，被回绝一句，也就臊一臊。
可念头已经起了。
起过的念头，收不回去。
他盯着那道晃动的门帘，眼神一点点冷下来。
既然你这么绝情，那就别怪他使手段。
画面到这儿，停住了。
韩立新把手从匣子上拿开。
他往后靠在椅背上，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从郝长顺最后那个眼神，能看出这老王八蛋心里在打什么主意。
一条人命。
鲁守业死的那年，厂里说是机器出了事。
赔了钱，办了后事，事情就压下去了。
厂里给的说法，是卷进了机器。
卷进去了，人没抢救过来。
韩立新盯着桌上那盏灯。
他把两条腿伸开，脚底板还在发麻。
郝长顺要借刀，刀在哪儿。
他这念头，没跟任何人透过。
他闭上眼，眼前还是那张翻倒的炕桌。
他伸手把匣子收进系统空间。
这事儿，得往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