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休的走廊里,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,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。光带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,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精灵。舒逸晨靠在走廊的柱子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书翻开到某一页,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,但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到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。他的校服穿得整整齐齐,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扣子系得一丝不苟,领口的衬衫扣子也系到最上面一颗。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用一点发胶固定住,没有一根多余的碎发垂在额前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座不会被任何风吹动的雕塑。
蔚乔站在他面前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,外套没穿,头发披散在肩头,用一只粉色的发夹别住耳后的碎发。她的五官很精致,但此刻那精致的五官上挂着一层薄薄的、像霜一样的东西。那不是冷,是紧张,是一种鼓了很久的勇气正在一点点泄漏的感觉。她的手指在身侧攥着裙摆,攥得指节泛白。“舒逸晨。”她叫他的名字,声音在发抖。
舒逸晨没有抬头。他的目光还落在书页上,但他的耳朵动了一下,那是他“我在听”时的习惯动作。“你是不是很讨厌我?”
舒逸晨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着蔚乔。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秒,然后移开了,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。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,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面上画出一片斑驳的光影。
“我并没有讨厌你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平到像一面没有感情的镜子。
蔚乔的手指在裙摆上松了一下,又攥紧了。“可是我昨天想问你数学题,你为什么不教我?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,像被雨淋湿的小猫。
舒逸晨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看着蔚乔。“昨天有事。”四个字,轻而淡,像水面上一圈即将消散的涟漪。
蔚乔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浅棕色的、像秋天的落叶一样的眼睛。里面没有温度。不是冷,是空。不是故意冷淡,是真的没有她希望看到的那种东西。她的眼眶有些热,但没有哭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鞋是白色的帆布鞋,鞋带上沾了一小片草叶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踩到的。“我知道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小,小到像蚊子叫。
舒逸晨把书合上,夹在胳膊下面。他的动作很轻,轻到没有声音。他看着蔚乔的头顶,看着那根粉色的发夹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犹豫了一瞬。
“今天你有不会的题目做吗?”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,平到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但蔚乔听到了。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脸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还是那副平静的、疏离的、像隔着一层玻璃的样子。但他的话不是拒绝。他的话是门,虚掩着的,她可以推开。
蔚乔的眼泪没有掉下来。她把眼泪逼了回去,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练习册,翻开到某一页,递到他面前。练习册上的题目旁边画着一个问号,问号下面写着“舒逸晨”三个字,字迹很轻,像是怕被人看到。“这道。我不会。”
舒逸晨低头看着那道题。二次函数,最值问题,不算难,但需要绕一个弯。他从胳膊下面抽出笔,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坐标系,写下解题步骤。他的字很小,很工整,每一个数字、每一个符号都清清楚楚。
“这里,先求对称轴。然后代入。注意定义域。”他把草稿纸递给她。
蔚乔接过草稿纸,看着上面那些工整的字迹。她的手指在纸的边缘上轻轻摩挲。她看了很久,久到舒逸晨以为她已经看懂了,正要转身离开。“谢谢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舒逸晨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,一下,一下,又一下,像节拍器在一下一下地打拍子。蔚乔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张草稿纸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。她低下头,把草稿纸折好,放进练习册里。
建珙侗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,瓶盖拧开了但没有喝。他看到蔚乔一个人站在走廊里,眼眶红红的,手里抱着一本练习册。他的脚步慢了一下,然后继续走,没有停下来。他不喜欢蔚乔,也不讨厌她。他只是觉得,她和李沐安不一样。李沐安是坏,蔚乔是傻。坏可以防,傻没办法。傻的人不知道自己傻,也不知道别人为什么不喜欢她。
下午的课结束了。放学铃响的时候,蔚乔还坐在座位上,没有动。她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,看着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,看着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看着那些光斑在地面上慢慢移动。她把练习册从书包里拿出来,翻到舒逸晨给她讲题的那一页。草稿纸还夹在里面,折痕很深,边角有些卷了。她把草稿纸拿出来,展开,看着上面那些工整的字迹,看了很久,然后重新折好,放回练习册里。
她站起来,背上书包,走出教室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个瘦长的、走得很慢的问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