贡院的考场内,安静得能听见毛笔在纸上行走的沙沙声,像春蚕啃食桑叶,细密而持续。顾伟轩坐在最角落的位置,身后是一面灰白色的墙壁,没有窗户,没有任何可以让人分心的东西。他的面前铺着宣纸,纸很白,白得像雪,墨迹落在上面,黑白分明。他的笔蘸了墨,悬在纸上,笔尖的墨汁饱满欲滴,但他没有立刻下笔。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把胸腔里的空气吸满,再慢慢吐出来。吸进去的是墨香和纸香,吐出来的是紧张和犹豫。他睁开眼睛,笔落了下去。
第一行字写得极稳,像刻在石头上。笔锋遒劲,字形方正,每一笔都力透纸背。他写的是策论,题目是“论治国之道”。他没有用华丽的辞藻,没有引经据典,字字句句都是他自己的想法,像一把刀,直接切进了问题的核心。监考官从他身后走过,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答卷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走,没有表情,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黑暗中突然被点燃的灯。
高泰明坐在离他不远的位置,面前也铺着宣纸,笔也蘸了墨。他的字和顾伟轩完全不同——顾伟轩的字像刀削斧凿,高泰明的字像流水行云,笔势连绵,气韵生动。他写的是“论民生之本”,引经据典但不堆砌,文采斐然但不浮夸。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,不是得意,是一种“我在做我喜欢的事”的满足。简尘笙坐在另一侧,他的字介于顾伟轩和高泰明之间,既有力道又有韵味,像一棵树,根扎得深,枝叶也茂盛。他写的是“论边防之要”,条理清晰,逻辑严密,每一条建议都有理有据,像一座精心搭建的建筑,每一块砖都放在该放的位置。
三天的文考结束了。考官们把试卷封起来,糊上名字,开始阅卷。阅卷的过程很漫长,漫长的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冬夜。每张试卷都要经过多位考官的手,每张试卷都要被反复讨论、反复比较。顾伟轩的试卷在第一轮就被挑了出来,放在“上上等”的那一摞里。高泰明的试卷也在,简尘笙的试卷也在。考官们为前三名的顺序争论了很久——有人说顾伟轩的文章太尖锐,有人说高泰明的文章不够扎实,有人说简尘笙的文章缺乏创新。争论了三天,最终的结果出来了。
放榜那天,贡院门前人山人海。顾伟轩站在人群的最后面,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长袍,没有换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到像一面没有感情的镜子,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着,攥得很紧。高泰明站在他旁边不远处,穿着一件新的白色长袍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简尘笙站在高泰明旁边,手里还拿着那个考篮,考篮里装着他用过的笔和砚台。
锣声响了。报榜的差役骑着马从皇城的方向跑来,手里举着金黄色的榜文。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,像被劈开的潮水。差役勒住马,展开榜文,扯开嗓子喊了起来。声音很大,大到每一个人都能听到,大到连皇城最远的角落都能听到。
“一甲第一名——顾伟轩!状元郎!”
顾伟轩的手指在袖子里松开了。他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,但他的眼眶红了。不是哭,是一种更深的、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。他抬起头,看着天空,天空很蓝,蓝得像一块被洗过的画布。他想起那些年——破旧的瓦房,硬邦邦的木板床,洗得发白的旧长袍,还有那些嘲笑他、看不起他的人。“穷小子也想当状元?”他听到了。他全都听到了。他没有回答。他用笔回答。他是状元。
“一甲第二名——高泰明!榜眼!”高泰明的嘴角弯了一下,弯得很深,深到像春风。他转过身,朝顾伟轩的方向看了一眼,顾伟轩也在看他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瞬,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。不需要说话,也不需要祝贺,他们都知道对方走到了这一步。
“一甲第三名——简尘笙!探花!”简尘笙的手指在考篮上停了一下。他的表情还是平静的,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,弯得很浅,浅到像湖面上即将消散的涟漪。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考篮,考篮里装着他用过的笔和砚台,笔杆上还残留着墨迹。他想起那些熬夜苦读的夜晚,想起那些写到手腕发酸的时刻,想起那些在灯下打瞌睡又被自己掐醒的瞬间。一切都值了。
校场上的比武结束了,比文考更快,更快得像一场暴风雨,来得猛烈,去得干脆。江谋侥、武神凌和江傲伏三个人站在校场中央,像三棵根深叶茂的大树,风吹不倒,雨打不弯。他们面前的主考官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将军,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旧疤,眼睛很亮,像两颗被磨过的星星。他翻看着手中的记录册,翻到江谋侥的那一页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评语——“剑法精妙,身法灵活,反应极快,以一敌十,不落下风。”他的手指在“以一敌十”四个字上停了一下,然后翻到下一页。
“江谋侥,武状元!”老将军的声音不大,但校场上每一个人都听到了。
江谋侥的嘴角弯了一下,弯得很浅,浅到像春风。他朝老将军拱手,动作很轻,很稳。“谢将军。”
老将军翻到下一页。武神凌的名字在那里,评语更短,只有八个字——“无敌。无人能接其三招。”老将军抬起头,看了武神凌一眼。武神凌站在原地,白色长袍在风中纹丝不动,表情冷得像冬天的冰河,浅紫色的眼睛看着前方,没有焦点。老将军低下头,念出了他的名字。“武神凌,武榜眼。”武神凌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,动作轻到几乎看不到。
老将军翻到最后一页。江傲伏的名字在那里,评语也很短——“力大无穷,枪法如神。惜败于江谋侥半招。”老将军念道:“江傲伏,武探花。”江傲伏从校场中央走出来,朝老将军拱手,动作很重,很认真。“谢将军。”
三个人站在校场中央,阳光落在他们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黄土上,三道,长长的,像三棵刚被种下去的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