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鹏转过身，面对着周芸岚。他的表情很认真，认真到像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。他的头发还是长到了肩膀，胡子还是没有刮，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在虚无的微光中像一层薄薄的霜。他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，像两道永远填不满的沟壑，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——不是被点燃的光，是被浇灭后重新燃起的、微弱的、像余烬复燃一样的光。
“你刚才说的‘世王’，是谁？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周芸岚靠在墙边，黑色的长裙在虚无的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光，裙摆垂到地面上，和灰白色的地板几乎融为一体。她的手指还插在口袋里，指尖在那颗掌心的小红痣上轻轻摩挲。她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建鹏的脸，看着那双她曾经熟悉的眼睛——在上一世，在精英中学的教室里，在放学后一起走回家的路上。那些记忆还在，但感觉已经不在了。像一本读过的书，情节都记得，但翻的时候心里不会再起波澜。
“一个没有伤害过任何人的人。”周芸岚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像虚无中不存在风，但她的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里。
建鹏皱了皱眉，还想再问。他的嘴巴刚张开，舒言的手就从旁边伸过来，拉住了他的袖子。舒言的动作很轻，轻到像一阵风，但建鹏感觉到了。他转头看着舒言。舒言摇了摇头，镜片反着光，看不清他的眼睛，但建鹏看到了他的嘴角——那条直线，抿得很紧，像一道被缝合的伤口。建鹏把嘴巴闭上了，把问题咽回了肚子里。舒言松开了他的袖子。
三个人站在墙前，沉默了很久。墙是琉璃的，透明的，冰冷的，映出他们自己的脸——三张苍白的、瘦削的、眼睛下面有深深暗影的脸。三张脸并排着，像三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。
城堡的深处，许彤彤从走廊的阴影中走出来。她的银白色长发在无风中垂落在肩侧，浅金色的眼睛像两颗没有温度的星星。她赤着脚走在琉璃地板上，脚步很轻，轻到没有声音。她的目光落在三个人身上——建鹏靠在墙上，舒言站在窗边，周芸岚站在墙前。她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，落在那面墙上，落在那条裂缝上。她能看见。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，像一条干涸的河流，像一道被缝合又裂开的伤口，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疤。
她的脚步停了一下。只是一下，像心跳之间的那一瞬间极短的停顿，快到如果有人在看她，根本不会注意到。但她身后那个人——奏砚景——他注意到了。奏砚景从另一侧的阴影中走出来，深灰色的长袍在虚无的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光。他走到许彤彤旁边，停下脚步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他也看到了那条裂缝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他的眼睛没有波动，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动了一下，碰到了许彤彤的手指。许彤彤的手指没有躲，也没有回应，就那样和他的手指轻轻碰在一起，像两块石头在水底互相靠着。
两个人的目光同时从裂缝上移开，同时落在三个人身上。建鹏还靠在墙上，舒言还站在窗边，周芸岚还站在墙前。三个人都没有注意到他们。许彤彤和奏砚景对视了一眼，两个人的表情都没有变化，但他们的眼睛里有光——不是感动，不是欣慰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像看完一本书后合上封面时的感觉。
奏砚景的手指从许彤彤的手指上移开，垂在身侧。许彤彤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，然后也垂了下去。两个人从阴影中走出来，朝三个人走去。
建鹏第一个看到他们。“许彤彤，奏砚景。”他从墙上直起身，舒言转过身，周芸岚也转过身。三个人站成一排，像三根被钉在棋盘上的棋子，等着棋手落子。许彤彤走到他们面前，停下来，目光扫过三个人的脸，停了一下，然后开口了。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像风吹过琉璃瓦的声音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明天，给你们看古代世界的春宴。”
建鹏的眉头松了一下。舒言推了推眼镜。周芸岚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。三个人同时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奏砚景站在许彤彤身后，深灰色的眼睛看着三个人，看着他们苍白的脸、瘦削的身体、眼睛下面的黑眼圈，看着他们嘴角那道想弯但弯不起来的弧度。他的嘴角弯了一下，弯得很浅，浅到像虚无中即将消散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