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丞相回到府中时，天色已经暗了。他没有去书房，没有去正厅，径直穿过了回廊，走过了花园，走到了后院最深处的那间房门前。门是关着的，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烛光，像一只温柔的眼睛。他没有敲门，直接推开了门。
陈星眠坐在窗前，手里拿着绣棚，针线在绣面上穿梭，绣的是一对鸳鸯，鸳鸯的眼睛已经绣好了，黑亮亮的，像两颗真的眼珠。听到门响，她抬起头，看到父亲站在门口，脸色比出门时差了太多——灰白、疲惫、眼睛下面有深深的暗影，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她放下绣棚，站起来，双手交叠在身前，微微屈膝。
“父亲，怎么了？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很柔，像平时一样，带着女儿对父亲的乖巧和亲近。
陈丞相没有回答。他走进房间，脚步很重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上。他走到她面前，从袖子里掏出那叠纸，扔在她面前的桌上。纸页散开，有的落在桌面上，有的滑落到地上，像一群受了伤的白蝴蝶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陈丞相的声音沙哑，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，里面没有愤怒，没有失望，只有一种更深的、像灰烬一样的东西。
陈星眠低下头，捡起桌上的纸。第一张是暗卫的密报，上面写着她的名字、她去药铺的时间、药铺的名字、买的药名、药的用途。她的手指开始发抖，纸在她的指尖颤动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第二张是药铺掌柜的证词，上面写着“避子药，棕黄色粉末，藏于中空手镯内”，下面有掌柜的红手印。她的脸色从红润变成苍白，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血。第三张是手镯的结构图，画着手镯的剖面，标注着暗格的位置和大小，每一个尺寸都精确到了分毫。她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灰白，像冬天里被冻死的树叶。
“父亲，我……”她的声音在发抖，像秋天的落叶，在风中摇摇欲坠。她抬起头，看着父亲的脸。那张她看了十几年的脸，此刻像一张陌生的、被风霜侵蚀了的面具。
陈丞相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里有血丝，有疲惫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像绝望一样的东西。他没有打她，没有骂她，只是站在那里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，外表还在，但里面已经空了。
“皇上说，这是第一次，也是最后一次。”陈丞相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风，“下一次，他不会再看我的老脸。”
陈星眠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大哭，是无声的泪，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涌出来，顺着脸颊滑落，滴在那叠纸上，把墨迹洇开，把字迹模糊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只发出了一声沙哑的、像猫叫一样的声音。
陈丞相转过身，走向门口。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，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。
“星眠，你从小就聪明。聪明到以为所有人都比你笨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像风吹过窗棂的声音，“但你忘了，皇上不是普通人。皇后也不是。你惹不起他们。”
门开了，他走了出去，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。陈星眠站在窗前，手里还攥着那张暗卫的密报，纸被她攥得皱巴巴的，墨迹被泪水洇成了一团模糊的黑。她低下头，看着桌上那只还没有绣完的鸳鸯，鸳鸯的眼睛黑亮亮的，像两颗真的眼珠，正在看着她，好像在问：你为什么要这么做？她不知道。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。她只知道，她做了，然后她输了。
天空的城堡里，灰色的镜面还悬浮在半空中。建鹏、舒言和周芸岚站在镜前，看着镜中的画面——陈丞相离开的背影、陈星眠站在窗前流泪的脸、桌上那只没有绣完的鸳鸯。建鹏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了一句：“她哭了。”舒言推了推眼镜。“她不是哭自己错了。她是哭自己输了。”周芸岚看着镜中陈星眠攥着纸的手指，指节泛白，像她此刻的心情。“输和错，有时候分不清。”
镜中的画面慢慢变淡了。陈星眠的身影、桌上的绣棚、散落的纸页，都像被水洗过一样，颜色越来越淡，最后消失在灰色的镜面中。镜面恢复了平静，映出他们自己的脸——苍白的、瘦削的、眼睛下面有深深暗影的脸。三个人站在镜前，谁都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