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寒前两天，天没亮透，她先烧了一锅水，把堂屋方桌上那盒子擦了一遍。白布四角掖在桌沿底下，布面落了灰，用袖口抹。盒上那个字冲着墙，她没翻。擦完桌，她把小本子从盐罐底下抽出来，翻到空页，记抬棺的八个名字。名字一个一个问，一个一个写。抬棺的要八个，她一个一个去请。
先到二伯家。二伯坐在门槛上晒那点薄日头，膝头搭着棉袄。她站在院里说，后天大寒，起灵，八个抬棺的，想请二伯帮着点齐。二伯伸手指头掐了掐，本家出四个，沟北老刘家两个，西头再添两个，八个够了。四个名字她记下，那四个二伯也报了，报一个她写一个。
末了二伯添一句，抬棺的人头晚得管一顿饭，八个都得到齐，缺一个杠就不齐。又问了一遍时辰，说天不亮就得起，赶在日头出来前到坡上。
她说，知道。
从二伯家出来，拐去三婶那儿。三婶在灶上蒸窝头，手上沾着面。听说后天办，三婶把手在围裙上一擦，说娘家那头她去捎话。母亲娘家如今剩一个婶子、两个孙，两个孙都成了家，一个在镇上给人盖房，一个在窑上。母亲娘家的人不到场，事不圆。
她点头，又问三婶家里能借几张凳子。三婶说三张，再多没有。
本家各门她挨着走。近的骑车，远的托人带话，顺子那头跑一趟，把话带到沟北。谁家出桌子，谁家出板凳，一家一家说定。谁家没人来的，她在本子角上画一笔。
桌椅从本家借。谁家两张方桌，谁家四条长凳，记在纸上。碗盏凑不齐，三婶匀出两摞。她在院里比划了一遍，三桌够摆。
烧菜的定了西头曹有福。曹有福在镇上食堂掌过勺，红白事都请过他。她上门说，头晚三桌，工钱按老例。曹有福应了，只说要两口大锅，灶得提前垒。她说，灶我今天就垒。
柳河那头也得请。仲跻荣一家五口，他、他媳妇、一个儿子、两个闺女。她没托人，自己去的。到柳河晌午，仲跻荣在院里劈柴，见她进来，斧子没停。
她说，后天起灵，头晚想请一家过去吃顿饭，帮忙的人一块。
仲跻荣劈了两根柴，说，知道了。
他媳妇从屋里出来让坐。她没坐，站着把三桌的事说了，八个人、娘家人、本家几门，一样一样报了数。仲跻荣放下斧子，擦了把手，说明天我一家过去。又说，日子是我定的，事你们那头张罗，到了那天我来。
她说，哎。
回来的路上过沟北，风从坡口灌下来，刮在脸上。
大寒前一天，天没大亮她赶集。小本子揣在布兜里，上头记着三桌的数。头前支的两张存条损了二十多，儿子寄回四千，替了先前垫的和尚钱、香烛钱、素菜钱，剩的不多。她把数算了两遍，三桌菜得省着买。集上人挤。白菜一毛二一斤，她挑了两筐帮子紧的，过了秤，搁到筐底。豆腐论板，粉条论捆，一样一样讲价，降不下来就少要半斤。摊主嫌她抠，她也不恼，把秤看了一遍，一毛钱勾了又勾。
肉案前她站了半天，要三斤五花，让留着膘，回锅能出油。带鱼挑两条窄的。鸡蛋贵，没要。散酒打二斤，装塑料桶。末了添一把葱、一块姜、两包盐。粉条多要了半斤，预备带鱼不够时顶上。一样一样拎回来，两只手勒出红印，胳膊往下坠。到家日头偏西，曹有福先到了，在院里垒灶。两口大锅一架，柴火一添，烟顺墙根往上蹿。她放下东西，洗手和面，揉了一盆面醒着。
天黑透，人陆续到。上首那桌坐娘家人和二伯，母亲娘家那个婶子没来，两个孙来了，一个蓝褂，一个旧夹克。二伯陪在上首，两杯茶先端过去。
抬棺八人一桌，坐东边。八个人话少，闷头吃，烟递过去，接了夹在耳朵上，没点。西边一桌是仲跻荣一家，加本家两个陪客，仲跻荣坐东首，儿子坐下手，两个闺女挨着妈。
沟北那两家远亲还是没来，头前报丧本就没跑到。上首空着一个位子，谁也没往那儿坐。
菜一道一道上。头道粉条炖白菜，二道豆腐，三道五花炖粉条，四道带鱼，五道炒鸡蛋，末了白菜汤。一桌六个菜，馍管够，酒管够。
桌上说些闲话。二伯问抬棺的明天几点到，一个说天不亮就到。有人问路，二伯说从院里出来照老路，走东头土道，出村上坡。上首那桌说得热闹，娘家的孙讲明天怎么摆供、怎么烧纸，一样一样讲规矩，二伯点头，说就这么办。上首有这两个孙坐着，席才坐满。
仲跻荣那桌喝得慢。有人给他续酒，他端起来，没喝，搁下。
桂英在桌间添菜添酒，没上桌。嗓子喊了一晚上，一开始还亮，后来哑了。里屋躺着张爱平，一天没上桌。
上到第四道菜，仲跻荣站起身。他把碗往前一推，筷子往桌上一放，说，明天的事你们这头拿主意就成，我那头营生等不得。话说完，人往门外走。
院里静了一下。八个抬棺的停下筷子，看了看门口，又垂下眼。上首那桌没人接话。二伯端着杯，没动。娘家的孙看了看二伯，也没出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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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手里端着一盘带鱼，站在原地。她没追，没喊。她把那盘带鱼搁到上首桌上，说，趁热吃。
仲跻荣的媳妇和两个闺女跟着起身。他儿子坐了一会儿，也站起来走了。剩下的人把这顿饭吃完，谁也没提刚才那一出。
散席以后，张小满过来。他是腊月里回来的，钱先到，人后到。他问妈，刚才是咋了。她说，没事，明天还得起灵，你去把桌子收收。张小满没再问，把两张方桌摞到墙根，转身出了院门。
他去柳河，到仲家门口。仲跻荣的儿子在院里，两个人在门口站着说话，说了有一支烟的工夫，屋里听不清。张小满回来跟她说，他跟仲家那位说透了，明天一早仲跻荣的儿子先到，他爹那头他去说，误不了起灵。
她嗯了一声，把桌上的碗筷往一块收，摞进盆里。
第二天，大寒。
天没亮，抬棺八人就到了。八个人在院里分两拨，四人一根杠，粗麻绳系着，杠从两边穿过去，二伯在一旁看着捆。捆好，八个人蹲下来抽了根烟，手在袖筒里焐着。
堂屋方桌上那张白布撤了，盒子捧出来。捧盒子的是张小满，出屋门时身子矮下去半截，盒子在两手中间，稳稳的。她跟在后头，一手扶着门框，一手把门带上。
院里点了纸，撒了纸钱，几个本家男丁在前头引路。灵出门时天刚泛白，风从坡上下来，刮得白纸哗哗响。
抬棺的八个人一前一后，脚步对脚步。路子出村往东，过一条土道，出村口，上坡。坡是慢坡，坑坑洼洼，头夜冻过，土块硬。她跟在杠子后头走，孝布在腰上裹着，短袄下摆扫过枯草，沾了一圈霜。
走到半坡，前头一人脚下一滑，旁边两个赶紧上手扶住杠，才没歪。八个人歇一歇，换个肩，接着走。
坟地在坡背后，挨着一座老坟。老坟的土平了，只剩个矮包。这一片是荒地，长满枯草，风一过，草贴到地上。天冷，草底下压着白霜，踩上去咯吱响。
坑头两天挖好，边上堆一圈新土，冻成硬块。抬棺的把盒子下到坑里，摆正。盒子上那个字，冲着里。没人说话。
张小满下去把盒子摆平，上来时裤腿沾了泥，他在鞋帮上蹭了两下。填土，八个人换着来，一锹一锹，土块砸下去，声音发闷。坑填平，堆起一个土包，比旁边的老坟高出半尺。
供摆上：一碗素菜，几个馍，一碟点心，香插在土里。纸钱烧起来，火苗被风扯着，一股一股。灰飘到枯草上，落在土包上。她蹲下去把没烧透的纸角拨了拨，让火接上。
磕头。她跪下去，两个膝盖压在冻土上，磕了三个。起身时手撑着地，指头冻得发木，抓了两把草才站稳。张小满跟着磕，娘家的两个孙也磕了。
烧完纸，香还剩半截，风把烟往坡下带。二伯提了一句，这坟挨着老坟，往后逢年节得有人来添土。没人接这话。
回村还是那条路。八个人抬着空杠，脚步轻，走得比来时快。她落在后头，走一段回头看一眼那土包。走到村口，天到晌午。
到家，院里三张桌子还没撤。曹有福把最后一口锅端下来，灶也灭了。
她站在院里谢人。先谢抬棺的八个，一人一条烟、一个红包，一个个递到手上。有人接了，说过两天来帮着拾掇坟头。她点头。
再谢曹有福，工钱按老例给，外加两瓶酒。曹有福摆手不要酒，她把酒搁到他车筐里。
再谢娘家的两个孙。两个人从头到尾没跑，头天帮着张罗，第二天跟着上坡。她留他们吃饭，一个说家里有事，骑上车走了；一个留下，把两张桌子帮着搬回本家。
张小满招呼剩下的人，把桌椅、碗盏、锅灶一样样还回去，还一件记一笔，谁家的东西记谁家名上。
下午，屋里空了。堂屋方桌还在老地方，上头没了盒子。白布她叠起来，收进柜里。
她坐在灶前，摊开小本子。陈星那张单子上的席面、纸扎几行也并进来。三桌菜钱一笔一笔添上去：白菜、豆腐、粉条、五花、带鱼、鸡蛋、葱姜、散酒。烧菜的工钱一行。抬棺八人的烟和红包一行。纸扎香烛一行。数了两遍，写到页下角。
天黑下来。她起身收拾桌子。堂屋方桌上还剩一只碗，头晚摆席落下的，碗底沾着点粉条汤，她端起来。
碗底那点汤，凝住了，白乎乎一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