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老大的书窝
生活无奈的事情 / 第 49 章

第58章 坐帐

天刚亮透,起桥村大队部两间土房里还冷着。

桂英推门进去,头一件事是拢炉子。玉米秸塞进铁皮炉膛,火柴划了两下才点着,火苗一起,屋里积了一夜的霉气被逼得往上翻。柜台上落着一层灰,指头一抹就是一道印。她拿抹布擦了两遍,从腰上解下账橱钥匙,开了顶格那层,把八月那本账取下来。

钥匙是董会计交的,挂在她腰上,走路叮当响。顶格归她,这个她记着。

她坐下翻账。笔尖冻硬了,捏着笔杆凑到嘴边哈气,哈了两口,笔头才软。她接会计的日子不长,自打坐上这个位子,屋里就没断过人。窗外上工钟一响,门便开了。

头一个进门的是南头的老温。他搓着手,先往炉子跟前凑。曹会计,问你个事,八月我出了多少工,你账上记的多少?

你说。

我家有个小本,自己记着。这两天对不上,差我三个工。

桂英没急着答,抽出账页,指着一行给他看。八月你下地,初一、初三、初五,账上都有。

就这三天?

就这三天。

老温皱起眉。那初八、十一、十五呢?我明明去了。十五那天还下着雨,我穿着蓑衣下的地。

桂英从他手里接过那小本,一页一页看。字歪歪扭扭,日子倒记得勤。两边的日子对了一遍,八月的出入不止这一处。

你先坐。她把账页转过来,我给你对。

老温坐下,炉子上的火旺了些。屋里墨味混着柴烟,飘在半人高的地方,散不开。

对完,老温走了。后脚进来的是记工员吴某,来送十一月的工分单子。他把单子往柜台上一搁,没急着走。

曹会计,往后这单子,先给你过,还是还按老规矩?

给我过。桂英说,过完再往上报。

吴记工员应一声,走了。再进来的是刘二嫂家的老三,来问家里口粮领了几回。桂英翻出账,一笔一笔点给他看。

到晌午,她手边堆了一摞领条、借支单、工分单子。有人盖个章就走,有人坐下来对半天。对上的画个勾,对不上的夹一行纸,写清哪笔对不上。来的人客气是客气的,眼睛落在账页上的工夫,比嘴上多。谁进门先看炉子,谁开口先叫一声曹会计,她心里都记着。

下午没人的时候,桂英把八月那本账摊开了。

老温的事不是头一桩。前些天也有人来问过工分,她当时没往深里追,压在心上。这会儿单子铺开,七八张,蝇头小字,有的潦草,有的工整。

她先对着头。这套账沿用董会计的老折法,写在账本最前头里,一行小字,年头久了,墨色发褐。十分工折一元二,月底再按出勤天数折一遍。她照老算法算过一回,又照新算法算一回,两个数摆在纸上,差的那块,就是抹掉的零头。老的抹法一律往下抹,抹掉的零头不进账,单子上不显,累到月底,数目就浮出来。

她又翻过秤单。八月收过两车玉米,过秤入库,单子上记的是毛重,没另注皮重。她翻到一条备注,写着筐皮按三斤。她起身去库里,把那只筐子掂了掂,沉些。一筐差半斤,两车几十筐,折进去又是个数。

折头抹下去的,加皮重没扣净的,两下一凑。

她拨算盘。珠子噼啪响了两轮,她停手。

二十七块八。跟八月当初对出来的数,一分不差。

桂英坐在那儿没动,手指还搭在珠子上。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掀起账页一角,她伸手压住。

这钱没经过谁的手。折头里、秤皮里,一笔一笔漏出去的。她把八月的账往前翻了几页,七月的、六月的,同样的折头,同样的皮重注法。翻到哪儿,哪儿都是这个老法子。她取过一张白纸,把两条做法记下来,一条一行,字写得正。又在这页末尾添了一行:即日起,折头照实算,皮重按实扣。写完,把纸夹进八月账本,扣上。她没跟谁提一句。

老温早走了,条凳空着。她抬头看窗外,天阴着。

过了半晌,队部来的人又多了。

先是刘二嫂,来给家里领条盖章。她进门先看炉子,再扫一眼柜台上的账页,嘴角动了动。后头跟着两个办事的,一个是东头的赵老四,来问借支;一个是刚才来过的记工员吴某,来补一张单子。人一挤,屋里暖了。

赵老四先把话岔开了。曹会计,听说河滩那块地,是你一个人开的?

我一个人开的。

一个人?那么大一片滩地,你一个女人家,一个人刨出来的?

刨了几天。

赵老四咂咂嘴,没往下说。他是村东的人,河滩那片地,年轻时候他也动过念头,嫌石头多,没开成。

刘二嫂盖完章,没急着走,话头接上了。那地在河滩上,你开出来种什么?

先种一季看看。

看什么看。刘二嫂嗓门高了些,那块地是队里的地。你一个外来户,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圈了,往后队里要用,找谁说话?

话一落,屋里静了一下。赵老四停了嘴,吴记工员也抬起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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桂英没接她的话。她把赵老四的借支单翻出来,一页一页替他对数。算盘珠子响,屋里就剩这一个声。赵老四站在边上,眼睛在她和刘二嫂之间转。

刘二嫂站着,脸上有些下不来。她转头看吴记工员,像是要找个人应和。吴记工员低下头翻单子,没看她。

门被推开,老顾进来了。

老顾来取一份公文。他往柜台前一站,看看刘二嫂,又看看桂英,问:说什么呢?

刘二嫂像得了台阶,抢先说:说河滩那块地。队里的滩地,她一个外来户说开就开了。

老顾没马上答。他摸出烟袋,装了一锅,就着炉子上的火点上,抽了一口,才慢慢开口。

她开她的。老顾吐出一口烟,队里的地还是队里的。谁要用,到时候队里说话。

刘二嫂张嘴还想说。

老顾看她一眼。你家领条盖好了?盖好了回吧,后头还有人等着。

刘二嫂把领条收了,临走撂一句:话我搁这儿了。

她出了门。赵老四和吴记工员都站在柜台前,谁也不提这话头。

桂英把赵老四的借支对完,盖章,送走;吴记工员的单子也收了,叠齐搁进账橱。从头到尾,她没替自己争一句。

老顾临出门,回头丢下一句:年终决算的事,你抓紧。那本账,别人对着不放心。

她应了声。老顾走了。

她坐回去,把刚才没对完的一页接着对。皱角的那页压不平,她拿块镇纸压住。窗外风从河滩那边刮过来,吹得窗纸哗哗响。她没抬头。

开荒到这会儿,半个月过去了。

这天收工回家,天已经黑透。灶是冷的。她掀开锅盖,里头空着,锅底一层干了的灰。她添柴进去,点着,先烧一壶水。

水开的时候,院门响了。

张爱平进来。他肩上落着薄雪,脸色比上回见时更黑,手背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。他站在灶屋门口,没往里坐。

桂英舀了碗热水递过去。他接了,没喝,端在手里暖着。

河滩的地,埂垒起来了。桂英说。

张爱平没接别的话。水喝完,他把碗搁在灶台上,从怀里摸出几张票子,压在碗底。比上回还薄,就几张零的。

钱就这些。他说。

桂英低头看碗底。她没问。张爱平转身进了西屋。

灶上的水在壶里响。她把那几张票子收起来,回屋,从盐缸底下摸出旧账册。册子里夹着那四张纸:户口、组织关系、开荒那天的记、垄头那根桩。

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,提笔,把白天在队部追出来的两条做法写上去。折头怎么抹、皮重怎么扣,一条一行,末尾添一句:历年须照此核。

写完,她把账册合上,重新压回盐缸底。

河滩那垄地贴着河,埂垒得不矮,桩立得也深。开春化雪涨水,水认不认这块地,她不知道,等水来了再说。灶膛里的火细着,映着她刚写过字的那只手。她坐着,没灭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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