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十点。
这本该是牧场主忙碌的时间,篱笆要查,牛群要放,草料要补,可此刻整个牧场都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。风还在吹,天也早就大亮,平常这时候该有的皮靴踩过沙土的声音、牛群拖动蹄子的沉闷响动、水槽边铁皮被碰出的轻响,统统没有出现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紧不慢的牛叫,懒洋洋地掠过屋顶,倒像是连畜生也受了这氛围的传染。但沈屹川的小木屋里,窗帘依然拉得严严实实,外面的光只能沿着帘布的边缝漏进来细细几道,把屋里的昏暗割成不规则的色块。
卧室的大床上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独特的麝香味。那味道并不浓烈,却像一层薄薄的雾,沉甸甸地悬在房间半空,和被子、枕头、皮肤上残存的热气搅在一起,久久不散。呼吸之间,那股气息便顺着鼻腔慢慢沉下去,像是昨天那场漫长的纠缠早已渗进了每一寸布料的纤维里,天亮了也不肯彻底消退。
琳达像一只被抽干了力气的波斯猫,散乱的金发铺满枕头。那些头发早已没了白天的柔顺,乱糟糟地缠在一起,有的贴在颈侧,有的滑进肩窝里,还有一些细碎的发尾沾在微微发红的耳廓上,随着她偶尔转头的动作轻轻蹭动。大半个身子露在被子外面,上面布满了些许青紫色的痕迹,从锁骨往下,深深浅浅地散着,像有人在她身上落了一场无人知晓的雨。那些印记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,有的已经泛成青蓝,有的还透着新鲜的暗红。那是昨晚甚至可以说是今早战况激烈的证明。
“唔……几点了?”
琳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声音哑得厉害,嗓子里像是含着沙砾。她的眼睑还带着睡意,费了好大的劲才掀开一条缝,眼前的一切都蒙着层毛玻璃似的光。那光模糊、柔和,分不清是窗帘后漏进来的天色,还是自己眼里没散尽的水汽。她试着动了动,腰刚抬起来一点,就又软软地塌了回去。
“十点。如果你再睡下去,那些牛可能要学会自己挤奶了。”
沈屹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那声线清朗平稳,没有半点刚起过床的混沌,反而像已经在屋外转了一圈,沾了晨风的干爽。每个字都落得清楚利落,在这间还裹着浓重睡意的屋子里,显得有些过于清醒,几乎像一道忽然从门缝里照进来的冷光。
他已经穿戴整齐,一身干练的工装,衣袖挽到小臂,领口扣得端正,精神抖擞,甚至看起来比昨天还要容光焕发。这就是十九岁年轻身体的优势,恢复力惊人,仿佛昨晚的纠缠不过是在他身上轻轻落了一层,天一亮便散得干干净净,连眼窝里都不见半分疲态,反倒像被那场淋漓的欢愉彻底喂饱了精神。
她嗔怪地瞪了沈屹川一眼,眼神里却满是柔情蜜意。那一眼半是气恼半是认输,嘴角还提不起来的酸软里偏又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甜。她有心要埋怨几句,嗓子里却没攒够那份力气,最后只从鼻间逸出一声极轻极软的哼,像是无奈,又像是撒娇。
“先把这个喝了。”
沈屹川走过来,递给她一杯温热的加了红糖的地下河水。杯沿还冒着极淡的白色热气,那点甜暖顺着她的指尖慢慢爬进掌心,一路从手背的薄皮肤上漫到心口,把清晨最后一点冷意都驱散了。水面微微晃着,映出她半边还带着红晕的脸。
“然后起来干活。我们的自动喷淋系统今天必须上线。”
琳达接过水,小口喝着。她喝得很慢,喉咙里的干涩被一点点冲开,整个人的知觉也跟着那温热的液体慢慢回到四肢百骸,像被重新接通了电似的,只是还软着。她的舌尖在唇间轻轻抿了一下,尝到那丝红糖的甜意,眼睫微微颤了颤,像有什么话想说,末了却只把脸往杯口凑得更近了些。
………………
中午一点。
温室里的气氛热火朝天。虽然外面阴云密布,天色灰得像一块没洗净的旧布,沉甸甸地压着整个牧场,但这小小的玻璃房里却春意盎然。温度、湿度、光线,都被那层透明的屏障稳稳地拢在里头,和外面的阴冷像是隔了一整个季节。
沈屹川站在梯子上,将最后一根PVC水管固定在顶棚的钢架上。他动作利落,掌心满是水管上沾来的细尘,却不见半点疲态,每一处接口都拧得结结实实,像在这片绿色上方亲手搭起一层细密的血管。
琳达则在下面帮忙递工具和胶水。她穿了一件沈屹川的宽大T恤,衣服大得几乎挂在她肩上,下摆打了个结,露出一截白皙的腰肢。那腰身随着她弯腰、递东西、直起身的动作时隐时现,薄薄一层汗意覆在上面,被温室里的热气一蒸,倒比外面阴冷的空气更先热了起来。下身是一条极短的热裤,一双肉感十足的大腿在沈屹川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,白得晃眼,每一步都踩在湿软的地面上,像在绿色植物的包围里硬生生地添了几分活色。
“打开阀门试试。”沈屹川跳下梯子,命令道。梯子被他的动作带着轻轻晃了一下,他稳稳落地,仰头去看顶棚那两排刚接好的喷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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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嘞。”
琳达拧开连接着水泵的总阀门。她把阀门一点点转到底,动作起初有些犹疑,像怕劲使得太大,又怕太小。可很快,一阵细微的水流声响起。
“滋——”
紧接着,头顶那两排雾化喷头开始工作。细密如烟的水雾均匀地喷洒下来,瞬间将整个温室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湿气中。雾气一层层叠着,连人的眉眼都像被描湿了,空气里翻起一股干净的潮味。那种源自地下深处的冷冽气息弥漫开来,带着地底世界独有的凉意,把方才积在肩背上的黏热一点点洗去。原本干燥的空气变得湿润清凉,这正是山葵最喜欢的环境:阴凉、潮湿、透气。
“完美。”
沈屹川看着那些绿叶在水雾中舒展,叶片边缘还沾着刚撒上去的水珠。他仿佛听到了金币落袋的声音,那种清脆又厚实的响,比任何赞美都更让人踏实。
“川,你看!”琳达指着角落里那几株最早种下去的山葵。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,像小姑娘似的拉了拉沈屹川的衣角。
“好像又要长新叶子了。这也太快了,简直像是在吹气球。”
“这就是我们要的效果。”
沈屹川搂住她的肩膀,看着这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。水雾从他们头顶轻轻落下来,带着微凉,倒让那点拥抱显得更暖。他的目光在那几株新叶上停了一小会儿,像在数,又像在估算着什么。
“按照这个进度,明天早上我们就能收割这一批。二十磅,那就是四千美金。”
加上之前的存款,不仅够还银行的滞纳金,甚至还能富余出一千多块给琳达改善生活。这数字不是空话,是从这一株株山葵里实实在在长出来的。
“太好了……真的太好了……”
琳达靠在沈屹川怀里,眼眶又红了。她吸了吸鼻子,像是不好意思在人前掉泪,可那点酸热还是止不住地往上翻。她甚至不敢想象,仅仅几天前,她还在为能不能给孩子买牛奶发愁。那些晚上她曾对着空了一半的冰箱发呆,数着几盒牛奶还能撑到几时,还得假装若无其事地哄孩子们早点睡。如今这满室的水雾和绿色,倒像是老天突然翻了个脸,把好运一股脑地还给了她。
然而。
温馨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。
“哔——哔——”
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在农场门口响起。那声音硬生生撕开温室的静谧,像一把钝刀划过玻璃。
沈屹川皱了皱眉。
透过温室的玻璃,他看到一辆白色SUV。车子就那样大咧咧地碾着土路开进来,正极其嚣张地停在他的皮卡后面,把路堵得死死的。车门打开,一个穿着卡其色制服、夹着公文包、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,镜片后面的眼睛贼溜溜地四处乱转。他拿着相机,对着沈屹川那刚修好的屋顶和这间温室“咔嚓咔嚓”一顿狂拍,快门声又急又密,像生怕错过什么罪证。
“又是谁?”琳达紧张地抓紧了沈屹川的胳膊。她的指甲几乎嵌进他袖口的布料里。
“讨厌的苍蝇。”
沈屹川冷笑一声,抚了抚她的手背,“待在这别动。我去处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