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泡好了。水汽从杯口软软地升起来,在昏黄的光线里散成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烟,混进壁炉那边飘来的热意里。那热意并不燥,只是慢慢地把整间客厅的冷气往外推,让原本有些生涩的灰尘味都温驯下来。空气里渐渐有了一点日常的、让人放松的气息,仿佛这间屋子在被火光和茶香填满之后,才开始真正接纳今晚的三个人。
朱莉喝了一口,眼睛亮了。那亮光很突然,像是一整天的疲惫和傲气都被这一小口温热的液体冲淡了半边。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,又飞快地被压了下去,可那一点点藏不住的惊喜还是从眼底漫了出来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又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那再普通不过的暗红茶汤,像是想不通,这么一杯东西,怎么会在这个破房子里变得让人觉得还可以忍受。
哪怕是最廉价的立顿红茶包,用了那个地下河水之后,竟然也变得清香扑鼻。茶汤入口温润,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甘甜,像是从极深极净的地底涌上来的味道,把廉价的茶包也衬得高级了起来。那种甜不浓不烈,甚至不像是糖,更像是一口深水自己养出来的清冽,安安静静地顺着喉咙滑下去,却在舌根处留下一道让人想再抿一口的余韵。朱莉捧着杯子的手有些试不出来地紧了紧,仿佛不这样做,就显得自己太容易被这一杯茶收买了似的。可她到底没有放下杯子。
“说正事。”
沈屹川放下杯子,看着朱莉,“你今天来,不仅仅是来看看我死没死吧?”
朱莉放下杯子,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。那点年轻女孩的娇气被收了起来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主事人的认真。她的背在旧沙发里挺直了几分,连带着声音都压得更实了些。墙角里的火光把她的侧脸勾出一条清晰的轮廓,让她忽然之间看起来不再像一个只会在别人面前逞强的小姑娘,而更像一个清楚自己每一句话分量的谈判者。
“你说对了。我叔叔……也就是罗伯特,让我给你带个话。”
“史密斯那个项目,不仅仅是个度假村。他们在勘探报告里做了手脚。”
朱莉压低声音,“他们在那个工地的地下,发现了一种稀有矿脉的伴生迹象。”
“好像是……锂矿,或者是某种稀土。那个所谓的寻找水源,其实是在找矿脉的走向。”
沈屹川的瞳孔猛地收缩。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,紧接着,先前的散漫和笑意全都退了开去,只剩下一双眼睛迅速冷下来,像是一头被触到了领地的年轻猛兽。
锂矿?
如果真是这样,那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。
为什么他们愿意花高价买这块鸟不拉屎的地?
为什么动用了镇长的关系也要强制征收?
因为如果是矿,那价值就不是几十万,而是几个亿!
“那个苦水沟……”沈屹川脑海中闪过那个深不见底的洞穴。那个黑沉沉的入口像是再一次出现在他眼前,带着地底深处吹上来的阴冷气息,只是这一次,连那阴冷都仿佛变成了另一种光亮。那不是火,也不是灯,而是一种从脚底一直爬到后脑勺的、带着湿意的清醒。仿佛有另一扇门,正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缓缓裂开一道缝,门后没有声音,却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、沉稳地叫着人的名字。
也许,那个地下河不仅仅是水,更是通往那个巨大宝藏的入口?这个念头一旦浮起来,就再也按不下去了。它像一颗被丢进暗井里的石子,咕咚一声,没有立刻听到回响,可那一圈一圈的波纹却已然在下面慢慢荡开,越荡越大,把原本还模糊不清的图景衬得愈发具体。沈屹川忽然觉得,这些天以来在地底下嗅到的那股潮湿的土腥味,还有水流声里藏着的那点异样,全都串到了同一根线上。眼前那团从地底深处漫上来的阴冷,分明不是让人发寒的寒气,而是某种资源即将被揭开时,才会有的、带着重量的风。
“罗伯特先生说,如果你信得过他,他可以帮你找个专业的地质团队来勘测一下。”这句话听起来轻描淡写,像是在转述一句普通的商业寒暄。可此刻落在沈屹川耳朵里,每个字都带着分量。
“当然,是秘密进行的。”朱莉认真地说道。她收起了先前的傲娇和玩笑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,像要把“秘密”那两个字钉进这间被炉火烘着的屋子里。她的声音不大,却刚好压过柴火的噼啪声,让整个客厅里只剩下她这句话在慢慢变凉。
沈屹川沉默了片刻。壁炉里的木柴轻轻炸了一声,几点火星在火幕里跳了跳,又迅速被卷进上升的热流里。那些火星先是亮得发白,往上飘了不过几寸,就一个个暗下去,连灰都来不及留下,像极了某些一闪而过的念头。他看着那团火,脑子里却冷得发紧,像是有一把尺子在里头反复丈量着什么。火光照不到的天花板角落,影子和影子叠在一起,整间老房子都跟着沉下来。
天上不会掉馅饼。
他是种田的人,最明白这个道理。地里能长出什么,得先看人往土里埋了什么;别人忽然递过来的好处,十有八九早就在别处称好了价钱。罗伯特肯在这个节骨眼上伸手,绝不只因为看中他这点新鲜得还带着土腥味的山葵。商人眼里的地图,从来都比一般人多了几条只有利益才能照亮的暗线。
罗伯特是商人,他这么做肯定也是想分一杯羹。沈屹川转着手里的杯子,茶水已经不那么烫了,杯壁上还留着一圈浅色的水痕。他当然可以把这杯羹死死护着,可问题在于,他现在还没有足够结实的盖子——有些东西,单靠自己这间随时可能被人从四面八方撕开的农场,根本捂不住。捂得越紧,反倒越容易引来更大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