晌午的风硬邦邦地刮过东大街,房檐底下半融的冰凌子啪嗒摔在青石板上,碎成了几瓣白渣子。
宋春花立在后院廊檐底下,手里那根乌木长烟杆还没来得及往嘴里送,前门那两扇宽绰的朱漆门板便被人敲得砰砰直响。
“嘟~嘟~”
沉闷刺耳的重型汽车喇叭声穿透了整条街。
街面上正排队称肉、买熟杂碎的几十号街坊吓了一跳,端着搪瓷盆的王家大妈手一抖,差点把刚包好的二两酱猪耳朵扣在棉袄襟上。
众人纷纷探着脑袋往街心瞧。
只见三辆墨绿色的六平柴大卡车一字排开,轰隆隆碾过冻硬的青石街面。车斗两侧挂着明晃晃的白铁军牌,车轮卷着泥雪,稳稳当当刹在宋记门前的大台阶下。
车门咔嗒一响,两双擦得锃亮的高腰翻毛皮鞋先后踏进了泥水里。
前头下来的汉子敞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将校呢大衣,腰里扎着宽皮带,正是县人武部的韩成山。
他身侧落后半步跟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军官,身材干瘦笔挺,套了件严丝合缝的深绿军棉大衣。
胳膊上套着一副洗得泛白的藏青色套袖,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,手里还捏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冷钢游标卡尺,面色如生铁般刻板。
“老嫂子!”
韩成山一撩厚厚的呢子衣摆跨进前堂,嗓门震得柜台上的玻璃嗡嗡作响:
“这位是军分区后勤部质量检验科的白干事!”
“咱们前天夜里拉走的那批耐压瓶,虽说是战备库里折价处理的退役物资,可你要想真正把这熟肉罐头端上部队野外拉练的大席面,公家的规矩半点不能含糊,得按军规走大复检!”
话音未落,门市部里里外外的伙计、女工全停了手里的活计。
在柜台后头拢着碎发、打算盘记账的李小穗抬起小脸,六岁的小丫头把身子绷得直直的。
李大麦正拿粗布擦拭那杆紫铜定心秤,听见动静,手里的糙布慢慢攥成了一团,两只乌溜溜的眼珠子盯紧了那位白干事。
郑铁柱手里还拎着把沾了油泥的大扳手,快步从后头作坊闪出来,压低嗓子凑到宋春花耳根前,急得脑门冒汗:
“大娘,白干事在军分区是出了名的‘白铁尺’!”
“部队上吃口粮讲究‘防冻裂、抗跌落、耐翻滚’,哪怕省城国营罐头厂出来的马口铁罐,要是碰上零下二十度的冻茬子,也得爆上一两成!”
“咱们这是琉璃罐子,万一……”
“慌什么。”
宋春花眼皮都没抬,手里老烟杆在鞋帮子上轻轻一磕,发出笃的一声脆响:
“公家吃粮要验成色,那是对端枪的后生们负责。”
“宋记开门做买卖,每一两肉对得起青天白日,每一只罐子顶得住千斤重压。东西靠谱,吃了才不烧心。”
老太太目光扫向李大麦:“大麦,去地窖。”
“把你四叔今儿头晌刚落窖的那批军规罐头,顺着靠北墙那排,抱十罐上来。”
“哎!”
李大麦脆生生应了一声,把手里的布巾往腰后一掖,带着小穗扭头就钻进了后院暗门。
不多时,李大麦双臂抱着一只垫着干稻草的柳条筐子走出来,里头齐刷刷码着十只沉甸甸的加厚宽口琉璃罐。
罐壁厚达三分。透过青碧色的玻璃,能瞧见里头凝得如同玛瑙般的红褐色肉冻,夹杂着炸透的金丝山姜片。
顶上的镀锌粗铁箍咬得严丝合缝,那圈鲜红色的熟硅胶垫圈在冷风里泛着油润的韧劲。
白干事走上前,既没看宋春花,也没瞧那满屋子香气四溢的熟肉。
他解开随身带来的帆布大挎包,掏出一只双层白铁皮箱。
箱盖掀开,里头咕嘟咕嘟往外冒着惨白的刺骨寒气,碎干冰混着大粒的青白粗盐,冻得铁皮外沿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。
“深冷脆化测试。”
白干事声音干瘪,抬手从柳条筐里抽出一罐肉,直接丢进干冰堆里,随即反手扣死铁皮箱的搭扣。
“零下二十五度,速冻一刻钟。若是玻璃料里有半点暗气泡、杂质,或者退火工艺不到位,内冷外缩,立时就会炸成碎渣。”
白干事抬手看着腕上的上海牌全钢机械表,秒针滴答滴答走得人心头发紧。
东大街上看热闹的百十号人全屏住了气,连化肥厂几个刚下班赶来看稀罕的翻砂工都挤在门槛外头,伸长脖子直抹虚汗。
满堂死寂,只有墙上老挂钟的摆锤在来回晃荡。
一刻钟眨眼便过。
“开箱。”
白干事戴上厚厚的白线手套,啪嗒掀开搭扣。
两罐冒着惨白冻气的琉璃罐被拎了出来,罐体外头挂满了冰霜,内里的肉冻被极寒冻得微微收缩。
整整三道加厚防爆筋的瓶体上,连一丝头发丝细的暗纹都没生出来。
白干事摘下黑框眼镜哈了口气,用衣角擦了擦,眼神变了,语气依然发硬:
“这算过了第一关。来人,上车顶!”
两名穿深绿冬装的战士应声出列,接过白干事递过去的另外两罐常温熟肉罐头,转身大步走出店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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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踩着六平柴卡车的挡泥板,三两下便翻上了两米多高的高顶车棚。
风吹得战士身上的军大衣猎猎作响。
“垂直坠落测试!高度三米二,地面介质,青石板!”
白干事站在门槛台阶上,猛地挥下一只手:“扔!”
“呼!”
两只沉甸甸的军规大罐头从三米多高的卡车顶盖上笔直坠下!
“哎呀!”
门外几个胆小的妇人吓得赶紧捂住眼,连赵大菊都攥住了围裙角。
“当!当!”
两声沉重刺耳的脆响接连炸开!
厚实的琉璃罐底狠狠砸在坚硬凹凸的青石路面上,借着反冲力在雪地里弹起半尺多高,骨碌碌顺着马路牙子滚出一丈多远,撞在街沿的拴马桩上才停下。
围观的人群一片死寂,落针可闻。
李大麦像头敏捷的小豹子,三两步冲下台阶,弯腰抄起那两只罐头,双臂猛力高高举过头顶!
“大伙瞧仔细了!”半大小子扯着嗓子大喊。
两只罐头上除了沾着少许泥雪与白石灰印,那粗大的镀锌铁箍依然咬合在琉璃卡槽里。
鲜红的硅胶垫圈没有半分移位,瓶口干燥清爽,连半滴浓油老汤都没渗出来!
街面上轰地炸了锅。
“神了!这琉璃瓶子是铁打的不成?!”
“三米多高往下砸,连个豁口都没崩!”
白干事站在台阶顶上,喉结狠狠上下滚了滚。
他快步走下石阶,一把拿过李大麦手里的罐子,凑在眼前反复翻看瓶底受力的那圈加厚圆弧,手指在铁箍拉环上使劲抠了抠,脸色终于彻底变了。
这汉子深吸了一口气,合上了游标卡尺,面朝宋春花沉声道:
“老嫂子,手艺硬扎。但部队是要上真战场的,最险的不是摔打,是颠簸!”
“最后一道。装车二十罐,顺着西郊马家滩的干涸乱石河床,全速跑二十里翻滚耐久!”
“跑完了汤不漏,气不漏,我白某人给你们宋记立字据!”
宋春花立在门楣的“九沸至味”金匾底下,手中烟杆稳稳向前一指:
“老四,上车码货。”
“去二十里地,老娘备下头锅滚热的子母原汤,等你们回来开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