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垣平原的夜风,带着铁锈和焦土的味道。
临时指挥所是用报废的装甲车壳搭的,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刮得应急灯的光在摇晃,墙上挂的作战地图哗啦作响。陆一鸣坐在弹药箱上,右腿架在左膝上晃,靴子踢在空汽油桶上,咚,咚,咚,单调又烦躁。
沈言之就站在那盏最亮的灯下面。
应急灯是冷的白光,打在他脸上,皮肤白得像纸,一点血色都透不出来。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低垂着,看着悬浮在三人中间那块半透明的虚拟屏,屏幕冷蓝的光映进他瞳孔里,把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映得像两块冰冷的、不会化的冰。
屏幕上密密麻麻滚着数据流,最上面三行字是加粗的、刺眼的红色:
【最终作战计划4.0】
【苏挽承载负荷:80%】
【预计成功率:80.6%,预计死亡率:19.4%】
陆一鸣盯着那行“死亡率:19.4%”,盯了三秒,又抬头看沈言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他声音不高,在风里被吹散了一半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。
沈言之没抬头,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划了一下,调出下一页。
是更细的数据分析,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概率分布图,看得人眼晕。
“字面意思。”他说,声音平得像在念教科书,“苏苏的灵枢结构是目前已知最稳定的调和容器,能承载80%的负荷。这是根据3782次模拟计算得出的最优解。我和陆一鸣分担剩余冲击,确保桥梁构建完成。”
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清晰,像生怕对方听不懂。
陆一鸣听懂了。
他听懂了,但脑子嗡嗡的,像有谁在里面砸墙。
“那19.4%呢?”他又问,声音更低了点,但更沉,像块烧红的铁往水里摁,“死亡率那行,什么意思?”
沈言之这次停顿了两秒。
两秒,很长,在呼啸的风声和摇晃的灯光里,长得能听见心脏敲在胸腔里的声音。
咚,咚,咚。
苏挽站在靠门的位置,指尖很轻地蜷了一下。她的银发在风里飘,有几缕黏在侧脸,她没拨开,只是看着沈言之,等。
沈言之开口了。
声音还是很平,但仔细听,能听出一点点,极其微弱的,绷紧的痕迹。
“她死亡的概率。”
他又顿了顿,补了后半句,语速快了一点,像在赶着说完什么不愉快的事。
“如果存活,有87.3%的概率灵枢会永久损伤,情感模块崩溃,变回……纯粹的容器。”
话音落下来,指挥所里只剩下风声。
陆一鸣没动。
他还坐在弹药箱上,右腿还架在左膝上晃,靴子还踢在空汽油桶上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苏挽听见他靴子踢桶的声音停了。
她抬起头,看向他。
陆一鸣也抬起头,看向沈言之。
他没站起来,还坐在那儿,但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,随时要炸开。
“换方案。”
三个字,从喉咙里挤出来,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。
沈言之终于抬起了眼。
眼镜片后的眼睛看着陆一鸣,很平静,平静得近乎残忍。
“这是经过3782次模拟计算的最优解。成功率最高,损耗最小,是概率学上——”
“我让你换!”
陆一鸣突然站起来,动作快得像颗炸开的子弹。弹药箱被他一脚踹开,在地上滚出刺耳的摩擦声。他一步冲到沈言之面前,右手攥住他学生会制服的前襟,手背上青筋暴起,指节捏得发白。
“用她的命去赌那19.4%——”他咬着牙,每个字都从牙缝里迸出来,带着滚烫的气,“我宁愿这世界现在就炸!”
沈言之被他攥着衣领,身体晃了一下,但没躲。他看着陆一鸣,看着那双赤红的、像要烧起来的眼睛,镜片后的眼睫很轻地颤了一下。
“按概率,”他说,声音还是平的,但气息有点不稳,“这是唯一可行的——”
“去你妈的概率!”
陆一鸣吼出声,声音在狭窄的车壳里炸开,震得应急灯都在抖。他攥着沈言之衣领的手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,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烧,要把他从里到外烧成灰。
“她是苏苏!”
他吼,每一个字都砸在沈言之脸上。
“是那个会笨手笨脚抱人、会说‘你的灵枢在哭’、会把烤串烤焦了还偷偷藏起来的苏苏!不是你屏幕上的百分比!不是你他妈的概率学变量!”
苏挽往前走了一步。
她的脚步很轻,踩在地上的声音几乎听不见,但她走过来了,停在陆一鸣身边。她抬起手,很轻地,握住了陆一鸣攥着沈言之衣领的手腕。
那只手很凉,比夜风还凉,凉得像块刚从雪里挖出来的玉。
“陆一鸣,”她说,声音很轻,但清晰,“放手。”
陆一鸣没放。
他还攥着沈言之,眼睛还死死盯着他,像要在他脸上盯出两个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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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告诉我,沈大会长。”
他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用刀子在刮骨头。
“你算这破方案的时候……”
“把她当什么?”
沈言之没说话。
指挥所里只剩下风声,和应急灯摇晃时发出的、细微的电流嗡鸣。
三秒。
五秒。
十秒。
苏挽握着他手腕的手指,很轻地,收紧了一点。她的指尖很凉,但掌心有一点点,很微弱的,属于活人的温度。
沈言之看着她握着他的那只手,看了大概两秒,然后抬起眼,看向陆一鸣。
他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,轻得像片雪花掉在地上,化了。
“最优解变量。”
四个字。
很平静,很清晰,很……残忍。
陆一鸣攥着他衣领的手,猛地一松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,撞在身后的弹药箱上,箱子弹开,里面的金属零件哗啦啦滚了一地。
他看着沈言之,又转过头,看向苏挽。
苏挽还握着他的手腕,没松,只是眼睛看着他,很空,很平静。
陆一鸣看着她的眼睛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那种笑,很难看,像在哭,但没眼泪,只是嘴角在往上扯,扯出一个扭曲的、惨淡的弧度。
“行。”
他点头,声音异常平静,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之前死寂的海面。
“你们聪明,你们对。我是学渣,我什么都不懂。”
“我不懂概率,不懂公式,不懂什么最优解。”
他抬起手,指向苏挽,手指在抖,但指得很稳。
“我只知道——”
他顿了顿,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,但说得很清楚。
“她是我不能看着她死的人。”
“既然我的‘不懂’,碍着你们的‘最优解’了……”
他转身,朝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我走。”
说完,他掀开帘子,跳下指挥所。
身影消失在夜色里,被平原的风吞没。
苏挽抬脚要追。
沈言之突然伸出手,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抓得很用力,用力到苏挽能感觉到他指骨硌在她皮肤上的疼。
“让他冷静。”沈言之说,声音有点哑。
苏挽没挣扎,只是转过头,看着他。
她的眼睛很清,清得像能看透一切。
“你的灵枢在抖。”她说。
沈言之的手指猛地一颤,但没松。
苏挽又说,声音还是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针,扎进沈言之的耳朵里。
“你的心跳,每分钟127次,超出正常范围37%。”
沈言之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猛地松开了手。
他转过身,背对着她,面对着那块还在发光的虚拟屏。
屏幕上的数字,在疯狂跳动。
19.4% → 34.7% → 52.1% → 68.9%
最终停在:
87.3%
血红的数字,刺眼地亮着。
沈言之盯着那个数字,很久,久到苏挽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去,像在自言自语,又像在对着什么人忏悔。
“原来……”
“把你当变量算的时候……”
“我的心,会这么疼。”
夜色里,陆一鸣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茫野尽头。
高台上,只剩两个人。
和一行血红的数字:87.3%。
远处平原尽头,熵族的血色大旗,在夜风中隐约可见。
是陆一鸣去的方向。